麻之慾
我不需要博愛座,更不需要你們讓座。我是這麼想的。但站不直的腿使我搆不到吊環,我的手,我的鬆軟如繩痙攣的手掌也抓不勞立桿。儘管我的內在有巨大的能量,我的血液時常因為突來的念頭而沸騰著,然我在這個社會上仍是你們眼中弱勢的一群。
我不怪你們,因為你們只能看到我的外在。矮小、瘦弱、行動不便、四肢無力......。很可笑的是,如此自負的我,覺得人生最困難的事卻是日常刷牙及扣上我那件速食店制服的釦子。無法有效率的刷牙間接地讓我羞於開口說話。
我還記得店經理為我面試的那天,我穿了件格子襯衫。我在面試前一個小時就換上了襯衫,並花了好一段時間將七顆釦子給扣上。在那之前,我還有些慶幸這家速食店的制服只需要扣上領口的兩顆釦子即可。那是polo衫的式樣,材質有彈性,取巧的話,我便讓它扣著就行,像是件T恤那般穿脫就好了。
店經理沒有問我太多的問題,她像是早預備好了錄用我一般,反而用了較多的時間介紹工作的內容。我當然也知道這是甚麼原因,這是因為勞動法條當中規定了企業必須騰出些員額給像我這樣的人。儘管如此,我還是做了面試的準備,我希望讓經理知道,我是與眾不同的。嗯......好,我的確是與眾不同。我是說,我所謂的〝眾〞,是指像我這樣的人的小眾─腦麻、唐氏症之類的。
我把握了面試的每一次應對,盡可能的把簡單的問答做最大的延伸、發揮。當經理問起我的家庭成員時,我如實的告訴她自己和爸爸同住,也捏造了媽媽存在的假想,我甚至連未曾參與的祖父輩的點點滴滴都在腦裡有了一套譜。但我沒機會在經理面前闡述這三代同堂的和樂家庭如何將我形塑成一位殘而不廢、意志堅定、充滿正面能量的腦麻病患。因為在我好吃力的介紹完父親的職業、經理抿了下嘴,一知半解的表示她了解之後,我便打消繼續說下去的念頭。我知道那氣味並不好受。
這追根究柢就是我這顫抖無力扭曲的手造成的,每回刷牙時,那就像是藉著牙刷將牙膏抹上牙齒而已,我甚至推化不開牙上的白膏。經年累月下來,我口中腐物般的氣味比我含混咬字的情況更令對方為難。我完全能夠辨別對方不經意的掩鼻、趁著挺胸時向後拉開的微小距離、甚或是唇辦的翕合,都是為了躲閃我口中的氣味。
我對這樣的情況感到惱怒,如同現在我並不想坐入你們起身讓予我的座位,但迫於身軀的障礙,還是必須坐下的心情一樣的惱怒。我不曾將我的情緒清楚明白的讓旁人感受到過。因為對你們而言,我不過是代表了某一群體的一張臉譜。在你們眼裡,我這樣的人除了能從外在辨別的性別之外,似乎根本就不存在所謂好心眼的腦麻病患、壞心腸的腦麻病患、聰明的腦麻病患、愚蠢的腦麻病患、國文好的、數學差的......太多太多了,這些在你們慣見的人的不同,其實也同樣存在於我們的群體,但沒有人會察覺這些,如同你無法分辨狡猾的兔子與善良的兔子一般。
不過,總是要有人懂得,總是要有人懂得我解不開釦子時的不耐,懂得我有多麼不願意讓漢堡裡頭夾著的碎菜髒了滿桌,那便是我的父親,獨自拉拔我長大的父親。他永遠能夠覺察我的喜怒,也許不是立即的,但當我又因為同一件事而情緒有所變化時,他總能掌握。母親呢?我對她沒任何記憶,這和我的病症無關,失憶並不是腦麻的病症反應。據父親說,我很小時母親便和他離婚了。後來我聽大伯說,母親連婚都沒離,是逃了,是見了我的病症之後便逃開了毫無感情基礎的父親了,也不曉得是回了她的國家還是留在這邊。
也許是父親給予我的就已經足夠,因此我對母親毫無埋怨,她的逃離也無法在我的心底留下些甚麼。但我想,這很大程度的造就了父親現在的模樣─寡言、孤獨、鬱鬱寡歡。我希望他能多些笑容,好像他也希望見我笑一樣。但我沒有這樣的能力滿足他如同他那樣的滿足我,因此我到速食店上班,試著減輕他的負擔。我做著無止境的清潔工作,沒人會因為客量尖峰而催促我,也沒人需要主動為我安排不同的工作站,因為我是被保障的員額,是餐廳為了向普羅大眾展示自己善盡社會義務而多騰出的員額。當然,我也並不打算永遠委身於這份工作當中,於此同時,我也正準備著公職的考試。
我早上八點便步行至路口站牌前,等著這路公車的到來,下午三點四十三分,又乘著同一名司機的車返家,休息小憩後便自修至深夜。父親會在送完最後一批貨之後,約九點時提著晚餐回來,我便與他不發一語地一同進餐。這樣的作息,從我決定考公職之後,便日復一日的循環著。但一個月中總有那麼一兩個晚上,父親會要我自理晚餐,這並不困難,不過是走到巷子口,到同樣一家店,買同一樣的餐食,付出同樣數額的錢而已。只要不要想著要做甚麼變化,我也就不必多開口交談。父親從未說明這一兩天他為何總是晚歸,當然也就不會說明,還沒回過家的他在晚歸的日子裡為何身上總有沐浴後的氣味。
在我每日乘坐的公車當中,有位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同我一般高,綁著馬尾,長得是聰明的樣子。儘管我的腦袋如何不受控制地抽動著,以至於無法正眼瞧她,她的樣貌還是輕易地映在我堆擠在眼角的眼珠子裡,烙在我晚熟但健全的心裡。這是我二十八年人生來第一次感受到愛慕滋生的溫熱。當然我也曾欣賞過其他的女性,但她們太健康,健康的四肢端正的五官像是道牆,阻斷我偶爾不識斤兩的癡想。而博愛座上這位小兒麻痺的女孩細瘦左腿上套著的鐵架,支撐了我心中那份躍躍欲試的想望,即便相較之下我還是比她要來的有障礙,但我認為這是能用我的內在跨越的障礙。
那天我鼓起勇氣,放下自尊,坐在她的鄰座,那個本來就是為我們這種人設計的博愛座。
我注意到她正低著頭看書,那是在我的布包裡頭也有的一本書。原來她和我正準備著同一場普考。這是個幸運的開端,我也拿出了書本,不,在此之前我打開了保溫瓶,讓自己漱了漱口。或許是我攣著的手或不俐落的翻頁讓她的餘光也注意到了我的書本,她轉過來給了我二十八年來從未見過的真心的微笑:你也在準備考公職嗎?當她問出這句話時我的心幾乎跳躍到了我從未觸及的高度。我當時仍在躊躇著是否要問她同一句話,我回她:是......呃呃啊......高......普......考......,雖然我的心裡是雀躍的,但我還是克制了自己說話的力度,我擔心會在她的表情上見到面試時店經理的模樣,儘管那抑制效果並不彰顯。最後她對我說了聲加油,那語氣芬芳的如巷內彌留的桂花香,我們交換了電子信箱,便低回頭唸書。
我注意到她正低著頭看書,那是在我的布包裡頭也有的一本書。原來她和我正準備著同一場普考。這是個幸運的開端,我也拿出了書本,不,在此之前我打開了保溫瓶,讓自己漱了漱口。或許是我攣著的手或不俐落的翻頁讓她的餘光也注意到了我的書本,她轉過來給了我二十八年來從未見過的真心的微笑:你也在準備考公職嗎?當她問出這句話時我的心幾乎跳躍到了我從未觸及的高度。我當時仍在躊躇著是否要問她同一句話,我回她:是......呃呃啊......高......普......考......,雖然我的心裡是雀躍的,但我還是克制了自己說話的力度,我擔心會在她的表情上見到面試時店經理的模樣,儘管那抑制效果並不彰顯。最後她對我說了聲加油,那語氣芬芳的如巷內彌留的桂花香,我們交換了電子信箱,便低回頭唸書。
我沒有在她的表情上讀到任何我擔心的反應。她是那麼善良,即使我不曾與異性這般互動,但聰明如我就是能夠辨讀。之後的日子裡,我和她沒有太多的交談,但她在我上車時總是抬起頭以目光迎接我坐在她的身旁。這就足夠了,這就足夠讓我將自己強化成無所不能的正常人了。
父親也許也察覺了我的不同以往,心中對我如鐵鏈子般粗的牽掛在這陣子打磨成銀絲般輕盈,近日來晚歸的情況便更為頻繁。他晚歸的原因為何,晚熟的我其實心裡也明白,一個單身康健的男子,打從我懂事以來不曾見過他身邊有任何一位女性,如果不上旅館,他該如何排解自己的慾求呢?而我,或許是情竇初開,乃至於遲滯的一切生理需求也像一齊插了電一般,通通亮成了白熾,提醒著我除了思維同正常人無異,我所該被滿足的,也理當與正常人無異才是。然而現實的狀況就如同我只能虛握著的牙刷一樣,怎麼也無法有效的著力。所幸現在的我有著滿溢的幸福感包裹著,俗鄙的生理需求毫不費力的便能被取代,想著便不由得期待隔日的路程。
普考這天,父親堅持陪考,他向公司請了假,與我一起候著公車,而考場就與我上班的速食店同路。這意謂著如果那女孩也上了公車,我和她便無法比鄰而坐。在這個重要的日子裡,我無法斷定父親的陪考是收斂了在我心田翻飛的幸福感抑或是舒緩了我臨考前的緊繃。總之我是相信哪怕只有我孤身應試,那緊繃感其實只要在見了女孩之後便能鬆弛成絮一般的雲朵了。
上了車後,女孩果然坐在博愛座上,她似早有準備,我才剛踏上了最上階,她的溫暖目光及涼月一般舒心的笑便撲面而來。在我後頭的父親也見著了。女孩對我打了招呼後,目光移向後頭的父親,一樣的溫暖,一樣如涼月。雖然我背著他,但我還是能感覺得到他生硬詫異的回禮。然而不等父親感到詫異,女孩身旁的男子已經令我好生愣了幾响。如果她身旁的男子對我來說是如雷的打擊的話,那她對父親用同樣的目光及笑容招呼,對我無疑瞬亮黑夜的的閃電,讓我從本來以為由我寡佔的幸福感中看清自己的愚昧,原來女孩的笑及目光是如漫在灘上的淺水一般毫無目的地,那怕是陌生如父親也雨露均霑。
女孩眼神向我示意了今天無法與她同坐,她旁邊看來〝健全〞的男子似乎也對我點了頭。健全的男子,我並不想搭裡他,我抽晃著頭,屈膝走向後幾排的位置,從小到大我行走的模樣就是這般,儘管看不出來但我意志堅定的走著。不過今天我感到卑微,這不過五排座位的距離長的像我不曾奔跑過的田徑跑道。
這使我又惱怒了起來,身旁的父親想必也感受到了。等候放榜的日子當中我刻意不去上班,我有自信自己將不再需要這份被保障的工作。我的未來算是篤定了,但我沒有喜悅,父親也沒有,他或許是掛心我的情緒,一個多月來都在九點左右提著晚餐回來,身上嗅不出在它處的沐浴後的味道。
直到放榜的那天晚上,他打來電話,要我自己張羅晚餐。而我毫無食慾,就坐在書桌前呆望著銀幕,銀幕上的游標與我的喘息同頻率地搖擺,我打開信件夾,這要比扣上釦子輕易得多。我將普考後女孩寄來的信件徹底刪除,我從未將信件打開,因為那毫無意義。就像灘上激不出浪花的沙,對漫天漫地來襲的浪毫無意義一樣。除非,除非自己能是矗立岩岸的巍峨礁石。
當我刪除了第三封信之後,排在視窗最上頭的是一封來自色情網站寫著不堪入目文字標題的垃圾信件。我的游標情不自禁地逐一撫摸著藍色的字體,文字所帶來的意象使我矗立成沿岸上的礁石,與在腦海中關於對那女孩將平息的惱怒浪潮激出濕淋淋的浪花。我的手離開了滑鼠,卻又無力為自己平息四處飛濺的熔岩一般的滾燙熱浪。想到晚歸的父親,想到小兒麻痺的女孩,想到她身旁健全的男子,我流下了淚。
由於我抽搐歪斜的五官,讓滑在臉龐的淚都不順從地淌了滿面。當晚,我沒等父親回來,躺在床上讓淚流了一會才睡去。然而,淚會流盡,慾望卻從不退潮,它甚至編導著我的夢境,編導著一個劃不出真實與夢境分野的夢。
夢裡,我在一間昏黃的老舊浴室中,鍍硌的置物架早已沒了光澤,上頭疊放了兩套浴巾。置物架下的橫條掛了兩條漿過白毛巾,毛巾邊上印了藍字,是一個俗氣的旅館名稱。流理台上擺了兩組簡單的沐浴組,都還未拆封。白色牙刷及筆蓋大小的牙膏擺在漱口杯旁,看來要用上這套浴品對我來說可能非常吃力。
我站在浴缸中央,赤裸著身子,沒任何動作,只有攣著的手和嘴不自主地抽動著。浴室外傳來人聲,我屏息,聽見了一男一女交談的聲音。傳進浴室裡頭我的耳裡那交談的內容並不清晰,一會兒,男女聲音高昂起來,我辨出了那男聲是父親的聲音。他們的聲音在最高昂處被一聲似雙膝猛然跪地的悶聲止住,然後是一陣靜默,不久,幾聲腳步窸窣朝浴室門前走來,不是父親的。
浴室門敞開,眼前的女人年紀介於我和父親之間,面容是模糊的。她在我的面前退去了衣褲,一件一件毫不遲疑,我在她的面前就彷彿空氣般的存在。她撕開了沐浴乳的膠膜包裝,將沐浴乳一股腦兒擠在弓著的掌心上頭,我嗅到一股香氛,是父親晚歸時身上的味道。
而後她跨進浴缸,她的身體與我有了碰觸,我打了個寒顫後身子便有了形體,全身的毛孔豎張著喘著粗氣,她打開蓮蓬頭,為我搓洗身軀,一切自然流暢毫不扭捏,一切也如我在速食店的工作般,機械的不帶情感。在蓮蓬頭的熱水蒸騰下,霧氣瀰漫間,女人在我跟前蹲下,隨後我便感受了不亞於那女孩所給予我的幸福暖流,將我包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