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26, 2013

一九七二事件──(2)宇中(續2)

她趁著繼父為男方家長介紹親友時,別過頭,對紅著眼的宇中叮嚀似地輕說:

       「我知道你會來,謝謝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就在水果及甜點上桌之前,宇中提前離開了婚宴會場。起身前,他又從人縫中探尋新娘嘉茵的身影,但新郎與新娘此時都已離座,是去做送客的準備了吧?他想。

       回程的路上,宇中的眼皮如頂千斤。十字街口,一位穿搭入時的女子朝著他擺手,應該是說,朝著他的計程車節制地擺了手掌。宇中維持車速,無痕地滑過女子的眼前。他不解,為何人們總認為計程車上了路就該當營業。他瞟了眼窗外的方鏡,剛才招手的女子正欠身要坐上某位幸運的同業車上,那動作優雅流暢。他喜歡觀察乘客們上車的姿態,商務型的、貴婦樣子的、少見的公眾人物以及鮮少搭車、也許是經過一番內心交戰、捨棄大眾運輸工具的學生或長輩。也許,也許他今後必須為這些乘客的分類再多一個項目──醉酒的酒店公主。

       他看了看中控液晶上跳動的數字,心中推敲著時間。如果昨夜擱進「1972」小姐提袋裡的名片有被看見的話,那會在甚麼時間接到她叫車的電話呢?清醒的她,是用什麼樣的姿態上車的呢?

       路旁,上頭有著徵信廣告的公車站牌下,一位老婦朝著宇中的方向奮力地揮舞著收闔的傘。後方的同業見宇中的車並沒有亮起切換車道的警示,見獵心喜,大咧咧地靠了過去,與疾行的機車發生了擦撞。他從鏡中看到了這一切,站牌前的糾結如荒謬的默劇,在方鏡中無聲地縮小。喧囂的城市上空,一陣滾雷在灰羊毛般濃密的烏雲後響起。「嗒!嗒嗒!」紮實的雨珠跌在擋風玻璃上頭,漾成了硬幣般的大小,隨後而至的更多雨珠很快就在玻璃上汪成了一片。在這個午後雷雨頻仍的季節裡,他常能在這個時刻多跑一些生意,但現在他沒有在街上徘徊的念頭,他只想趕緊回家補些睡眠。

       如果她有看見的話,會打來吧!

       華燈初上,窗外雨後的天空是淡淡的紫霞,商店的招牌被雷雨洗淨,色彩斑斕,這是城市的一天之中最多彩的時刻。但在宇中的房裡,這些色彩被拉起的窗簾隔阻,微弱的光線在窗簾的內面暈成了曖昧的色塊。宇中醒來時更顯疲憊,睡前他還不斷在腦中咀嚼著嘉茵在婚宴上與他唯一的交談:我知道你會來,早點回去休息吧!他聽到這話時心中略有震颤,因為在早上時他仍猶豫是否赴宴,差點成了失信的人了,他當時悻悻然地想。而慶幸之餘,也對嘉茵的善解感到窩心,然而這份窩心又被些許慞惶包覆著。嘉茵是知道自己的職業呢?又或是不知道呢?這份慞惶令他睡得不安穩。他拉開窗,讓雨後的晚風撲面而來。也不要緊了吧!

       以往這個時間,他與他的計程車不會有明確的目的地,就這麼開著,等待可能的陌生人攔車。但現在,他讓自己無意識的,或有意識的,往「1972」小姐今晨下車的住宅大樓開去。他也幾次下意識地拿起電話,確認了並沒有未接來電的提示後又放了回去。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前,一位西裝打扮的年輕男子招手,他停了下來,停得遲疑。

       「司機先生,請等一下。」男子一手置於車頂,側彎著身子對宇中說。說完便轉身朝餐廳內走去。宇中候了一會兒,心裡漸漸著急。如果現在電話響了,那他該如何應對呢?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不是嗎?請對方等待,或是惋惜地將生意推遲掉,不都是這麼做的嗎?他在心底對自己做了這樣的質疑後,便對自己幾個小時以來莫名的期待感到愚蠢。也許他期待的不是「1972」小姐,而是一樁重複的、可預測規劃的生意。酒店小姐們都有固定搭乘的計程車啊!嗯,以這樣的角度來解釋自己的期待,讓他原諒了自己的蠢動。

       剛才的年輕人與另一位看來較成熟的、也穿西裝的男子拄著一名目光迷離銀髮白鬢的長者走出餐廳。年輕人迅捷地開了後車門,成熟男子一手扠著長者的臂彎,一手護著長者的前額讓長者上了後座。車內頓時充滿酒精的酸氣。年輕人對宇中說:

       「司機先生,麻煩送到Y飯店。」說完便從自個兒的皮夾抽了大致的數額交給宇中。成熟男子在車外恭敬地對著長者說了幾句日語,鏗然有力。長者定定地頷首,很有經營者的架式。

       飯店前,長者下了車,踏著用意志支持的步伐走入飯店。宇中的電話在這時響起,陌生的號碼,灼熱的鈴聲。

       「喂──你好──」
       「喂──我要叫車──」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哪裡要車──」
       「C路和W路的便利商店。」
       「五分鐘。」這是職業性的、未經盤算的回答。

       宇中掛上電話,腦中進行搜索,驚覺,是「1972」小姐早晨下車的位置!五分鐘!五分鐘到得了嗎?哪條路線車流小呢?酒味太重了,先按下車窗吧!轉身看看後座,嗯,是乾淨的。看看車內鏡中的自己,好,也是乾淨的。精神呢?不錯,都來了。他關閉了昭示空車的紅燈指示,將昨夜扔在副駕駛座的膠膜吸管收入門旁的置物空間,踩動油門,讓自己馳騁在被兩側的炫爛燈光爪鑲著的道路上。風追著他,他追著風。

       便利店前,宇中透過窗玻璃找尋她的身影。一名中年男子出了店門,看了眼自己的車窗,那眼神有些輕蔑。騎樓下的中年男子看不見車內的宇中,只回頭看了眼櫃台前窈窕的女子。宇中微傾上身,目光掠過了男子,映入眼簾的是「1972」小姐的側影。她也透過玻璃門看見了他的車,便將手上的飲品扔進了肩上的提袋,碎著步子走了出來。店員在她身後將掉落的物品拾起,擺回櫃前。宇中將手探入車門邊的置物空間,確定了膠膜吸管的存在。

       在貼著深色隔熱紙的車內,宇中貪婪地將目光投射在她的身上。一切都很美好,長髮、身段、穿搭都是,只是白皙別致的五官上掩上一層淡漠,更精確地說,是眼神的淡漠遮掩了本該光彩的臉龐。........續.........

     



     


8月 22, 2013

白布簾

       漿過的白簾子掛上門眉,依稀可見的摺痕使簾子垂落得不平順,邊角微微揚起。腐朽的氣味自簾內的廳堂竄出,伺機偷襲過路的孩子。夏日的午後,風彷彿就在這戶門前靜止或繞道,孩子經過時總撇頭閉氣,深怕那股腐氣竄入鼻腔,給自己招來厄運。

       小孩更小的時候,媽媽將竹做的的小凳勞固在腳踏車的後座,使力扠起小小孩的胳肢,讓他坐在凳上後,便載著小小孩上菜場,上托兒所。媽媽個兒小,踩動車時總要踩得比別人深,身子搖擺也大。幾次重心把持不穩,車就要側倒在地。但媽媽還緊緊地把著車頭,小小孩就定坐在凳上隨著車慢慢,慢慢地傾下。媽媽雖然力淺,小小孩同車也倒下了地,但小小孩沒摔疼。他不哭也不嚇,那像是被媽媽摟著放上了床一樣,很溫柔的。媽媽拉起小小孩,拍了拍他肩上的沙礫,讓他在一旁候著,待媽媽穩固了車才又讓小小孩上了竹凳。

       他們經過了「小火車雜貨店」,小小孩別過頭,兩顆黑瞳仁直勾勾地盯著雜貨店前廊的小火車頭。小火車投了幣就會搖晃著唱「嗡嗡嗡──嗡嗡嗡──大家一起來.......」,唱完了一首又多一些,小火車才停下了搖晃。媽媽迴了半身看了小小孩一眼,同他說:「不要轉過來唷!」他始終聽媽媽的話,沒把頭轉向另外一邊,直到聽不見小火車唱「嗡嗡嗡」了才轉回頭。

       孩子唸國小了,腳踏車後座的竹凳也被爸爸給卸下了。爸爸給他買了一輛黃色的,不及爸爸腰身的小車。爸爸在家前的寬路旁教小孩學騎,那時路的兩旁都種了時鐘花,開得像繡球一樣,藏在密匝匝的綠葉子中。小孩跌了幾次,小膝蓋上的皮破了、滲血。爸爸於是在車後鎖上兩個小輪,讓小孩自個兒學騎。

       「嚓啦啦!嚓啦啦!」大輪小輪飛轉著。小孩經過早餐店,隔壁那戶的藍色鐵捲門拉下了兩道,只敞開中間。中間的出入垂掛了白布簾。小孩趕緊別過頭,憋著鼻息,風彷彿就在這戶門前靜止或繞道。小孩記得媽媽的話:不要看喔!小孩不敢看,深怕白布簾裡頭飄出的腐味給自己帶來厄運。「嚓啦!嚓!」,小輪漸漸都騰空了,在白布簾前小孩反倒學騎得快。穿黑衣服的人都在看小孩。他不折原路回家,兜了遠路,只為了不再經過白布簾。

       黃色小車的小輪子都不擦地了,爸爸便拆了小輪,擱在角落結蜘蛛絲。小孩指節無力,煞車掐不到底,米老鼠拖鞋的膠底很快就被磨薄了。上了小學的第一個暑假,庄頭庄尾都有小孩和小車的足跡,少了輔輪的的小車靠著兩個大輪輕快地轉動時間,暑假很快就轉到了第二個返校日。小孩是班上最早學會騎車的,他在其他小孩跟前像隻黃蜻蜓一樣地繞停。

       返校日上,小孩的班導師沒有出現,來了個老老師,老老師告訴他說:「你家離學校近,要跟著排路隊上學,不可以騎車。」所以那天下午黃色小車的輪子就轉得好慢,好沒精神。下午他經過了班導師的家,班導師的家門也掛了白布簾,導師穿著黑衣服坐在門旁的長凳上。他想過去問導師自己可不可以騎車上學,不排路隊。可是因為白布簾,他不敢過去。

       他第 一次看見有認識的人家掛白布簾,因此他的視線轉開得慢了。導師起身,掀開一側門簾走入廳堂,他看見廳堂裡頭點了兩盞幽幽燭光,燭光之間有一張比自己的臉還大的、用金邊框起的老人照片。照片中老人的眼睛就像教室牆上國父遺照的眼睛一樣,無論你走到哪兒,眼神都如影隨形。那一刻他才憶起應該如影隨形的媽媽的叮囑:不要看喔!他連忙別過頭,全身上下的毛細孔都要窒息了,只有額上髮際線上的汗珠感受得到空氣的存在。小孩應該就要生病了。

       開學,小孩整整晚了一個禮拜才到學校,因為他的確病了。一個禮拜以來,他不是臥在家裡的床上,就是臥在大診所的床上,醫生和媽媽讓他枕著冰涼的枕頭。醫生還把針頭刺進了小玻璃罐,抽乾了藥水又把針扎進小孩的臀。但他的燒依舊不退,腋下的溫度計冰涼得像小冰柱一般令他打顫。直到媽媽去廟裡求了黃紙符,並燒化在水裡頭成符水讓小孩喝下了,那燒才真正退去。白瓷碗盛著的符水,小孩喝得很小心,因為稍一晃動沉在碗底的灰渣就會懸浮起來,整碗水就濁了。小孩為了趕走身體裡面的老人,捏著鼻子把碗底的渣渣也喝了。媽媽說是被喪家給沖了,小孩不懂,只知道自己不小心看到白布簾裡頭的照片才會這樣。

       他到學校,發現好多同學也學會騎車了,以後,他便時常和同學們在村裡,在開滿時鐘花的路旁騎車。導師也晚了一個禮拜才回學校,小孩想,老師大概也生病了,大概也喝了符水了。因為自己也是喝了整碗焦渣味的符水才好的。那個學期,每當老師走近他的身旁,他都覺得空氣悶悶地,好像老師身上就帶著白布簾內竄出的腐氣一樣。

       在學期中的時候,爸爸的桌上擺了一張粉紅色的,但不像請帖的卡片。媽媽把卡片拿到門口的鞋櫃上,她責備爸爸,要他別把卡片拿進家裡頭,爸爸說她迷信。過了一個禮拜,爸爸和媽媽都去了舅媽那裡,他們不讓小孩跟,要他和同學騎車玩去。小孩的黃色小車看起來比同學的還舊,讓他騎得很不愉快,常想著要爸爸買輛新的。小孩和同學們經過舅媽家,那門前也掛了白布簾,他這次早早地轉過了頭,即使他有看見坐在長凳上的爸媽。他刻意騎得慢,希望爸媽能看見他的車和同學們的不同。

       晚上,媽媽在在鋁桶內的洗澡水裡頭放了艾草,那天的蒸氣裡頭有青草香,全家人的身上也有青草香。他想,這就是爸媽從舅媽家回來後卻不會生病的原因吧。

       寒假時,小孩一家比往年提早回到了北部外婆家,以往都是過年時才回去的。夜班的火車上小孩很興奮,因為他想念那邊的親戚。天微微亮,終於到了外婆家,小孩興奮不起來了,因為外婆家門掛了白布簾。小孩跟著媽媽進了簾子裡頭,他有些害怕,這是他第一次,這麼靠近白布簾,簾子捋過他的肩頭,就像導師走進自個兒家的白布簾時一樣。他還想起小火車雜貨店對面人家的以及舅媽家的白布簾。這些他被告誡不能看進的白布簾後,原來就是眼前這模樣。長藤椅都被推到牆邊,空出的廳堂內躺著一台冰箱,冰箱上頭蓋了黃布,裡頭就躺著眼前照片上的外公。

       他看著照片,外公的樣子比他印象中要年輕許多。照片兩旁的燭光將外公的臉映照得有氣色。原本還憋著氣的小孩,一點、一點地將空氣吸入,沒有腐味,還是去年回來時的味道。淡淡的廚房油膩、淡淡的茶葉香、以及淡淡的外公外婆身上的氣味,只是多了暖暖的燭火燃燒而已。媽媽走到前頭,透過小玻璃蓋子看外公,看著看著便哭了,在小孩的面前哭了。

       幾天後,外公從冰箱裡頭被移到了木頭的箱子裡。更多人來了,大部分的人小孩都沒看過,但他們都說小孩長大了,原來他們早就看過小孩。他們在空地上燒紙錢,最後燒了一輛紙做的、很威風的藍色汽車。小孩很捨不得,因為那輛車子比他所有的玩具車都大。有一些和小孩差不多年紀的孩子騎著車經過外婆家門口,但他們別過了頭,沒看見那輛大紙車。小孩有些失望,雖然他得不到紙車,但至少他可以在孩子們經過時得意一會兒。

       他想同他們說:轉過來看看啊!好威風的車喔!但他沒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孩子們為何會別過頭去。

     

     

8月 17, 2013

踢罐子

 星期六的中午,操場上的綠草被白色的太陽光曬淡了一層色,不似雷陣雨後的草那般濃綠。放學前,孩子們早約好了下午的玩耍,爺爺奶奶帶的孩子自由一些,午飯吃過就踩著腳踏車出門了。他們來到學校辦公室前、有老榕樹遮蔽的柏油場上,就坐在脫了白漆的鐵椅子上頭,等待幾天以來,終於沒有上課鐘聲催促的玩耍。玩甚麼呢?沒人知曉,也沒人說得準哪些同學會出現,哪些又隨家人工作去了。

       在餐桌邊上,他的心情懷揣不安份。該來上工的同村青年今天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他的爸爸夾了塊封肉送到嘴哩,鼓著腮氣呼呼地要媽媽讓辭了青年。

       他把剩菜攪和成一碗,端去了水溝邊上傾成小堆,那隻白底花野貓便無聲地走近了來。他蹲著看花貓壓著前腿惜著吃那小堆剩菜。一會兒,他拿著空碗,到爸爸的貨車邊,往車斗裡看。應該在工地的電焊機、銲槍、成捆的電線都在上頭了。他笑顏逐開,表示爸爸已經在上午一個人完成工作,收拾工地了。

       他沒再把碗拿回屋內,就擱在前廊的鞋櫃上,上了腳踏車飛似地朝國小騎去。以往就會出現的同學一個也沒少,坐在教室前排的好學生也來了一兩個,連幾個男同學都愛慕的賴郁華也來了。

       男孩子們是這樣的,交換秘密時總要對方說出複數以上的愛慕對象,而說得出的女同學總是同樣的幾個。但還是要有個分別,那就把自個兒心中的對象排個序,孩子們的社會是允許同一個女孩被其他人同時喜歡著的。但終究這些秘密沒人守得住也沒人記得住,再過陣子,沒了熱度的秘密又被男孩子們當成了寶,在小圈圈裡頭被承諾著、交換著。

       學校圍牆邊,大他們五個年級的「謙仔」利索地翻了牆進到校園。謙仔來了,就有玩耍了。不一定是謙仔提了想法,但孩子們總是在他到了之後才七嘴八舌地提議。跳橡皮筋、踢足壘球、打躲避球?用爺爺給的零用錢買了「津津蘆筍汁」的孩子說:「來玩『踢罐子』好了!」

       孩子們想說這個玩耍好,這樣賴郁華才能一同玩。「踢罐子」在謙仔也認同後,孩子們便圍起圈子猜鬼。他不喜歡這玩耍,尤其是謙仔在的時候。「踢罐子」就同捉迷藏一樣,當鬼的將前臂隔在牆上,枕著前額閉眼數數,數一百個數,其他孩子就趁這時在劃定的範圍內盡其可能地躲藏。當鬼數足了數,便開始找人。不同於捉迷藏的是,在空場上,孩子們會用紅磚在地上畫個紅圈,紅圈中會立著個鐵罐子,有時是鋁罐子,但遊戲的趣味便會打了折扣。

       這天他當了鬼,謙仔劃定的遊戲範圍涵蓋了半個校園。他跨上腳踏車那一刻至今的喜悅也被日頭曬淡了,也不濃了。他枕著額,但眼睛虛闔,希望能從餘光之中窺得其他孩子的馬腳。但他只瞄到賴郁華一會兒往大象溜滑梯那頭跑去,一會兒又踅了回來,往福利社那頭奔去,粉紅色的布鞋在遊戲之中跑得很生疏。

       他數足了數,一到十為一組,數了十次。張開眼感到陽光刺目,整個校園空蕩蕩地,連風都看不見。所以他不喜歡這玩耍,因為在家裡費了心機堆疊的喜悅總在數到一百之後和午後的校園一同真空。

       「踢罐子」這玩耍如果只是鬼找人,找齊了便勝利的話,那就真同捉迷藏無異了。孩子們的玩耍規則與大人社會的運作也同,總在直白的規則當中又埋了個迴旋。這玩耍在鬼找人的過程中,當鬼的無法離開那空鐵罐太遠的距離,如果有個愛出風頭的孩子在鬼專注找人時,冷不防從哪個暗角衝出來踢飛了罐子,那麼鬼就必須踅回來將空罐擺回圈裡。而方才被鬼捉到的孩子就能在那時候出獄並重新躲藏一次。而當謙仔也在這玩耍中的時候,那位好出風頭的人便經常是他。他總把罐子踢向日頭,踢得好遠。這又是他為甚麼不愛這玩耍了,眼看就要結束的遊戲,在捉到謙仔之前都定不下局。這遊戲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樣的,要麼當鬼的人耍性子了,要麼其中一位孩子的家人來喊人回家了才會結束。有幾次他的惡夢裡頭,夢的就是怎麼都無法結束的「踢罐子」。

       他瞻前又顧後,匆匆去又匆匆回,空罐子像圓心一樣繫著自己,也繫著在暗角裡覬覦它的目光。這遊戲其實孩子們也玩熟了,能躲的地方他們也都明白,很快地,脫了白漆的鐵椅上就坐了一圈被捉著的孩子,他們都賊溜溜地給暗角裡的謙仔打著暗號。他在掃具間前的洗手檯後看見了賴郁華的雙腿,他從粉紅色的布鞋知道是她。他想讓她躲得久一些,但人都差不多要找齊了,日頭已經被山那邊飄來的烏雲遮在後頭了,操場上的草都墨綠了。
 
       匡噹!他轉身就看見鐵椅上的孩子們哈哈地一哄而散,謙仔正往逆著罐子飛出去的方向跑,就在眼前的粉紅布鞋也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他恨透了這遊戲。他在紅土跑道上拾起罐子,回身時還滑了半身的紅土。他起身時看見省道那頭的後門進來兩位大人身影,他們就遠遠地坐在鞦韆上頭,百無聊賴地璗著。

       玩耍又重頭,他現在沒找著任何人,剪了繫在鐵罐子上的懸念,不必擔心它被踢飛。這也同大人社會一樣,各個盤算著效益,這時出來踢罐子,鐵椅上沒人照應,踢飛了也救不了誰,徒增風險。

       擒賊先擒王,他這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謙仔躲藏的方向,便決心先把他給找著。來到了球場邊的駱駝塑像附近,他一仰頭就看見矮榕的綠葉之間被不協調的紅色填滿。「捉到!」,謙仔忿忿地從樹上躍下。謙仔束手就擒,他士氣大振,在各個角落中竊窺的孩子們軍心潰散,一個個被揪了出來,就剩賴郁華不見蹤影。

       「監獄」裡就範的孩子們已經討論起接續的其他玩耍了,鐵罐子孤零地立在圈中,不再是圓心。賴郁華到底是玩耍的生手,不懂看遊戲的生息。換了別的孩子,早就走出來投入下個玩耍的討論了。

       實在過了太久,鞦韆上的兩個陌生人都不知去向了,賴郁華也不知去向。沒人在意,下個遊戲在鐵椅那頭都被決定了。小孩子都是如此,玩興一減就自個兒離了去,或是,更要好的同學從後門經過,便跟著走了,尤其是鮮少參與玩耍的賴郁華當有可能如此。他自己踢飛了罐子,興沖沖到鐵椅邊上迎接下個玩耍,無論是甚麼,都不會再是「踢罐子」了!

       晚飯時,他的爸爸愉悅地飲著高粱,他的媽媽唸他,要他趕緊吃了飯便去洗澡把髒衣服給換下。用完餐,他照例端了剩菜到水溝邊上餵食野貓。他蹲著看,鼓起勇氣伸手順了花貓的毛,還是被咬了一次。走回前廊,他將中午擱在鞋櫃上的空碗疊上了自己手裡的碗。一輛急促的摩托車煞停在廊前,敞亮的車燈如正午的日照一樣,令他刺目。車一熄火,他才看清座上的面容,是賴郁華的爸媽。她的爸爸表情嚴肅,她的媽媽焦急的泛淚,他們說賴郁華現在還沒回到家,問他說她下午是否同孩子們玩耍。

       幾個禮拜後的星期天下午,學校裡等待玩耍的孩子少了一些。日頭依舊炙熱,他和幾個男孩子百般無聊,在鐵椅上又交換起秘密,但,賴郁華的名字再也不曾出現在秘密之中了。
     

     

8月 12, 2013

九歲,暗夜裡的悲泣

國小二年級,爸媽不再讓我與他們同睡了,即便只是在床邊打張涼蓆都不肯。我於是不甘願地到那間電視房去睡。電視房?嗯......小時候家裡格局怪得很,客廳裡不擺電視,爸爸看新聞就到這房裡。房裡一張籐椅,藤椅前方便是電視,後方則是爸爸收來的骨董床,床沿上雕婁著花樣,上頭的朱紅很沒生氣。

那天起,我就要一個人睡了。一個人躺在百年古床,一個人面對窗外的芭蕉樹影,一個人對抗九歲孩童腦中的恐怖想像。

起初,適應期間,晚上不到九點半便上床。媽媽就坐在藤椅上看電視,直到我入睡。再一陣子,我發現媽媽取巧了,放著電視演自己的,人根本不在藤椅上。最後,半強迫地,就剩日光燈亮著。

家裡是棟一樓平房,上頂樓的窄梯就在我睡的電視房裡。房裡開兩扇窗,一扇窗外是芭蕉園,另一扇窗臨著屋外的木造廚房及浴廁。

一夜,我忍不住尿意,睜開眼,房裡漆黑一片。那晚我才知道,原來我房裡的燈不是整夜亮著的。過了一會兒,眼珠子適應了,我才在臨著木屋的窗上,看見了由另一扇窗外照進的光源。芭蕉樹的影子也映在那窗上,就像屋外的木屋裡站了人一樣。我怕極了,我的尿意隨著我的恐懼放大,逼使我坐起身子。我想從床下拿取尿盆,當我在床上側身欲下床時,木屋裡頭傳來低聲啜泣,我驚住了!

當全身蜷進了涼被裡,那啜泣聽來就模糊了,但並非銷聲。我的恐懼依舊在涼被裡鼓脹著,我的下腹也被液體鼓脹著。那啜泣聲的女主人似乎擔心自己的悲傷,就這麼被我的涼被給隔絕於外,斷續的啜泣便連成了止不住的悲愴。瑟縮在被裡的我直發抖,再也受不住,我讓揪緊的下腹瀉了氣,毫不在乎被裡的尿騷是否讓我換來明日的責罵。

感官少了對生理的注意力,木屋裡女人的哭泣成了深夜之中唯一的刺激。她悲淒地哭著,有時換不上氣,我還能聽見清晰的搶氣聲。我多麼希望木屋裡的女人就是媽媽,也許她受了委屈,也許她受了欺侮,但那至少是我熟悉的媽媽,她的委屈或所受的欺侮,那質量都不會比當時的我的恐懼來得巨大。

木屋女人哭了好久,她悲愴的哭泣似乎就等著雞鳴才肯終止。那是媽媽嗎?我不知道,但如果不是,就在鄰房的爸媽也該要聽見這哭泣才是啊?天要亮了嗎?我不知道。若天該亮了,那這哭聲怎麼就不止歇呢?

爸媽就在鄰房,繞過飯廳我就能急促叩響他們的房門,就這麼做吧!我掀開被,才感受到涼意,疙瘩就從皮膚長進心裡。下床,我顧不得穿鞋,出房門前要經過挨著木屋的窗,原本還有芭蕉葉影及弱光搖曳的窗面,似有人站在窗前,窗上是陌生的人形。我的腳步聲被那影子的哭泣覆沒。

媽媽替我開門,讓出了她的位子讓我睡,爸爸張著嘴打呼,媽媽身子一側,吸吐也穩穩地深長了。而我,還聽得見那女人,隔著牆,悲愴地哭著。








8月 11, 2013

一九七二事件(2)──宇中

也如「1972俱樂部」,再如何地與眾不同,在這個城市的人們眼中,它也不過是城市清河之中,那一道汙穢的赭紅廢水罷了。

      (2) 宇中

       走出浴室,宇中獨坐沙發。沙發背倚的角度如他坐了整夜的駕駛座一樣,都令他的腰際疼痛,這痛感在沐浴後被洗得更加清晰。晨間新聞中,亮麗的女主播預告著今日的天氣──炎熱。他看看窗外,雖然距離中午還有幾個小時,但那朝陽已經頗有氣勢,讓不遠處辦公大樓的玻璃帷幕折射了白熾光芒。

       他起身,拉上窗簾,往冰箱裡拿了瓶啤酒,坐回沙發。生活化的晨間新聞連今日曆上的忌事宜事都報上了──忌祭祀探病,宜嫁娶。他喝了口啤酒,拿起桌上燙金的帖子,看了看,唉.......果真是好日子。他心想。

       燙金高雅的帖子上頭、甜蜜的婚照當中,男女主角牽著手在夕照的沙灘上深情對望。新郎的面容及白淨的西裝都被前日傾倒的啤酒濡濕了一片,那痕跡恰恰分隔了照片中的戀人,形成明暗對比,女主角完美如昔,但少了對望的另一半,微揚的嘴角顯得孤零。

       宇中又喝了口啤酒,心中對這樣的巧合感到莞爾。但那真的是巧合,因為他是真心祝福他們的。照片中的女主角曾與他有過一段樸實的愛戀,她叫嘉茵。兩人和平分手時,他們做了現在看來愚蠢的約定──彼此結婚時,都要到現場給對方祝福。如今事過境遷,當初的約定成了此刻艱難的決定,是否要履行,他仍猶豫著。因為,他可不想讓前女友知道,這祝福是由自己開著計程車送達的呢!

       在稍早所喝的那杯咖啡的提神作用下,宇中費了一些心思在赴宴與否之間擺盪,當他決定赴宴之後,他又花了更多的心思,在假想婚宴上可能出現的應對。

       好久不見!嗯,好久不見!
       過得還好嗎?嗯,謝謝妳,很好, 恭喜妳!
       還在那間公司嗎?嗯......是。
       有女朋友嗎?沒......沒有。

      當然,他也在心裡推演了遇見新郎時應有的風度,縱使他們未曾謀面。 這些假想消化了他體內的咖啡因,卻刺激了某種男性自尊孳生,他毫無睡意。最後,他擬好的應對,都摻和了自尊心的成分。

       正午,毒辣的太陽曬得遠處的路面上像是浮了層油一般地黏糊。宇中將計程車停在距離飯店兩條街外的格上,打算步行一段。關上車門,他對著車窗稍整了儀容,難有改變。他穿了衣櫥內最體面的格子襯衫,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褲,腳下的皮鞋是出門前才擦去塵埃的,在烈日下便看得見鞋痕上擦不淨的灰垢。他俯身湊近窗前,才看見他的雙眼滿佈紅絲,很是疲累。他藉著頰上鬍後水的餘味振了振精神,再提起一些勇氣。

       到了飯店門口,空氣門吹出的強風令他兩腋發涼,唯一體面的襯衫汗濕了兩處。飯店大廳內人聲鼎沸,賓客川流不息,他順著人潮往前方的宴會廳佈告前行。牌前,人潮腳步略停,他目光由上至下,「陳梁府喜宴  龍門廳  2F」。人潮就此分流,一道流向電梯口,一道流向大理石凱旋梯。宇中在壅擠的樓梯上,心情卻有一絲輕快,他想:這個時間正好,或許待會兒能避開宴會廳門前迎賓的新郎倌。

       宴會廳前,西裝畢挺的新郎熱切地握著每一位賓客的手,脖上的金鍊子熱情地晃著。前方賓客眾多,宇中有充裕的時間端詳門前這位,比自己更有能力給予嘉茵幸福的男人。以現在的宇中來說,他根本不具有對眼前這位看來可靠的男人評分的資格。他轉了念頭,想:就和新郎握個手吧!或許是生疏的祝福,但,至少自己心裡有明明白白的謝意。

       宇中握著新郎的手,而新郎或許已經接收了太多陌生的道賀,臉上的熱情溢不出眼眶,只是一昧的道謝。宇中自我介紹:

       「我是嘉茵的朋友,恭喜你們。」
       「謝謝,謝謝!」

就當雙方鬆開手時,收禮桌那端傳來一聲中年婦女發自內心的激昂熱情:

       「唉喲!年輕人,太巧了!你是我們冠霆的朋友喔?」

突然的高分貝吸引了許多賓客的目光,新郎別過頭去,宇中斜著頭看,一位梳化誇張的大嬸從禮桌走來,對新郎說:

       「冠霆,你朋友啊?好巧喔!我昨天就是坐他的計程車到你家的呀!」

新郎回應:

       「不是啦!阿姨,是嘉茵的朋友啦!」

宇中想起,眼前的大嬸,正是昨晚「1972小姐」下車之後,在車站附近上車的乘客。
......續.......

     
     

     

     


     
     

8月 07, 2013

一九七二事件(1)媛婷─續

厚實的杯底下壓了成疊的鈔票。她喝醉了,不全因鈔票,多少也有些顧全大局的意思。倔強的她掙掉了其他姊妹及少爺的攙扶,磕碰著上了這台車。她在後座嘟噥了一串後便癱倒在椅上,不省人事。年輕的司機糊里糊塗,只聽清了路名。他開抵了路,卻喚不醒媛婷問確切的地點。索性便將車停在明亮的某間便利店前,買了冰咖啡回車上看書候著,還給媛婷蓋了自個兒的外套。直到對街學校上早課的學子三三兩兩地出現了,才又試著喚醒她。 媛婷醒來,滿臉的倦意和懊悶,而身上陌生的外套更令她詫異。

      下車前,她遞了張數倍於車資的大鈔給司機。司機都還在翻著皮夾備零,她就已經肩上了大提袋匆匆離去。她擔憂匆忙離去的背影會被讀出不曾示人的羞赧,便讓清早大樓的影子成了她的遮蔽。

       媛婷在一陣紅藍交替的警示燈從車外遠去之後才將凌晨的記憶喚醒了大概,但她仍記不起自己是在甚麼時候向年輕的司機要了名片。她沒這個習慣,這是一種主動敞開自己的社交動作,除非是在俱樂部裡頭(也是一種妥協),否則,她是封閉的才對。她在車內照後鏡中看見了司機的雙眼,眼神是專注的、競競業業的,配合著恰當的車速還有幾次多餘的禮讓,她想:是剛入行吧!

       計程車在兩名身著白衫的泊車少爺前停下,媛婷低著頭在大提袋裡翻找皮包。剛一抬頭,年輕司機便遞了根吸管在眼前,說:「不用付了,妳早上已經付過了。剛剛看妳離開櫃台的時候忘了拿吸管,這給妳。」在三教九流的包廂內游刃有餘的媛婷面對著明顯生澀剛入行的年輕司機,竟一時無語,接了司機的手又是一次匆忙的離去。這次,她的背影很快就被泊車生給擋住了。

       泊車服務台後便是媛婷上班的地方──「1972俱樂部」。這是一間隱身在一區華麗霓虹之中的俱樂部,門面不若附近的同行來得氣派,只有門旁一小方塊的桃紅招牌昭示著名稱,也暗示著裡頭的紙醉金迷。美其名這是一家俱樂部,但其實「1972」同附近其它氣派的店家一樣,都是酒店,都是歡場,都是男人們一擲千金易物的地方。他們在這裡買到了面子、買到了商場上的交易、買到了泡影般的點鐘愛情,更有些時候,他們買得了空虛的肉體歡暢。

       在這裡上班的人們,都有個堂皇的頭銜。少爺、公主、公關經理......這些頭銜像是美麗的糖衣一般,包裹著千百種理由或謊言。時日一久,糖衣、理由、謊言都在火坑中融成了漿,成了同流。也如「1972俱樂部」,再如何地與眾不同,在這個城市的人們眼中,它也不過是城市清河之中,那一道汙穢的赭紅廢水罷了。......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