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會來,謝謝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就在水果及甜點上桌之前,宇中提前離開了婚宴會場。起身前,他又從人縫中探尋新娘嘉茵的身影,但新郎與新娘此時都已離座,是去做送客的準備了吧?他想。
回程的路上,宇中的眼皮如頂千斤。十字街口,一位穿搭入時的女子朝著他擺手,應該是說,朝著他的計程車節制地擺了手掌。宇中維持車速,無痕地滑過女子的眼前。他不解,為何人們總認為計程車上了路就該當營業。他瞟了眼窗外的方鏡,剛才招手的女子正欠身要坐上某位幸運的同業車上,那動作優雅流暢。他喜歡觀察乘客們上車的姿態,商務型的、貴婦樣子的、少見的公眾人物以及鮮少搭車、也許是經過一番內心交戰、捨棄大眾運輸工具的學生或長輩。也許,也許他今後必須為這些乘客的分類再多一個項目──醉酒的酒店公主。
他看了看中控液晶上跳動的數字,心中推敲著時間。如果昨夜擱進「1972」小姐提袋裡的名片有被看見的話,那會在甚麼時間接到她叫車的電話呢?清醒的她,是用什麼樣的姿態上車的呢?
路旁,上頭有著徵信廣告的公車站牌下,一位老婦朝著宇中的方向奮力地揮舞著收闔的傘。後方的同業見宇中的車並沒有亮起切換車道的警示,見獵心喜,大咧咧地靠了過去,與疾行的機車發生了擦撞。他從鏡中看到了這一切,站牌前的糾結如荒謬的默劇,在方鏡中無聲地縮小。喧囂的城市上空,一陣滾雷在灰羊毛般濃密的烏雲後響起。「嗒!嗒嗒!」紮實的雨珠跌在擋風玻璃上頭,漾成了硬幣般的大小,隨後而至的更多雨珠很快就在玻璃上汪成了一片。在這個午後雷雨頻仍的季節裡,他常能在這個時刻多跑一些生意,但現在他沒有在街上徘徊的念頭,他只想趕緊回家補些睡眠。
如果她有看見的話,會打來吧!
華燈初上,窗外雨後的天空是淡淡的紫霞,商店的招牌被雷雨洗淨,色彩斑斕,這是城市的一天之中最多彩的時刻。但在宇中的房裡,這些色彩被拉起的窗簾隔阻,微弱的光線在窗簾的內面暈成了曖昧的色塊。宇中醒來時更顯疲憊,睡前他還不斷在腦中咀嚼著嘉茵在婚宴上與他唯一的交談:我知道你會來,早點回去休息吧!他聽到這話時心中略有震颤,因為在早上時他仍猶豫是否赴宴,差點成了失信的人了,他當時悻悻然地想。而慶幸之餘,也對嘉茵的善解感到窩心,然而這份窩心又被些許慞惶包覆著。嘉茵是知道自己的職業呢?又或是不知道呢?這份慞惶令他睡得不安穩。他拉開窗,讓雨後的晚風撲面而來。也不要緊了吧!
以往這個時間,他與他的計程車不會有明確的目的地,就這麼開著,等待可能的陌生人攔車。但現在,他讓自己無意識的,或有意識的,往「1972」小姐今晨下車的住宅大樓開去。他也幾次下意識地拿起電話,確認了並沒有未接來電的提示後又放了回去。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前,一位西裝打扮的年輕男子招手,他停了下來,停得遲疑。
「司機先生,請等一下。」男子一手置於車頂,側彎著身子對宇中說。說完便轉身朝餐廳內走去。宇中候了一會兒,心裡漸漸著急。如果現在電話響了,那他該如何應對呢?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不是嗎?請對方等待,或是惋惜地將生意推遲掉,不都是這麼做的嗎?他在心底對自己做了這樣的質疑後,便對自己幾個小時以來莫名的期待感到愚蠢。也許他期待的不是「1972」小姐,而是一樁重複的、可預測規劃的生意。酒店小姐們都有固定搭乘的計程車啊!嗯,以這樣的角度來解釋自己的期待,讓他原諒了自己的蠢動。
剛才的年輕人與另一位看來較成熟的、也穿西裝的男子拄著一名目光迷離銀髮白鬢的長者走出餐廳。年輕人迅捷地開了後車門,成熟男子一手扠著長者的臂彎,一手護著長者的前額讓長者上了後座。車內頓時充滿酒精的酸氣。年輕人對宇中說:
「司機先生,麻煩送到Y飯店。」說完便從自個兒的皮夾抽了大致的數額交給宇中。成熟男子在車外恭敬地對著長者說了幾句日語,鏗然有力。長者定定地頷首,很有經營者的架式。
飯店前,長者下了車,踏著用意志支持的步伐走入飯店。宇中的電話在這時響起,陌生的號碼,灼熱的鈴聲。
「喂──你好──」
「喂──我要叫車──」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哪裡要車──」
「C路和W路的便利商店。」
「五分鐘。」這是職業性的、未經盤算的回答。
宇中掛上電話,腦中進行搜索,驚覺,是「1972」小姐早晨下車的位置!五分鐘!五分鐘到得了嗎?哪條路線車流小呢?酒味太重了,先按下車窗吧!轉身看看後座,嗯,是乾淨的。看看車內鏡中的自己,好,也是乾淨的。精神呢?不錯,都來了。他關閉了昭示空車的紅燈指示,將昨夜扔在副駕駛座的膠膜吸管收入門旁的置物空間,踩動油門,讓自己馳騁在被兩側的炫爛燈光爪鑲著的道路上。風追著他,他追著風。
便利店前,宇中透過窗玻璃找尋她的身影。一名中年男子出了店門,看了眼自己的車窗,那眼神有些輕蔑。騎樓下的中年男子看不見車內的宇中,只回頭看了眼櫃台前窈窕的女子。宇中微傾上身,目光掠過了男子,映入眼簾的是「1972」小姐的側影。她也透過玻璃門看見了他的車,便將手上的飲品扔進了肩上的提袋,碎著步子走了出來。店員在她身後將掉落的物品拾起,擺回櫃前。宇中將手探入車門邊的置物空間,確定了膠膜吸管的存在。
在貼著深色隔熱紙的車內,宇中貪婪地將目光投射在她的身上。一切都很美好,長髮、身段、穿搭都是,只是白皙別致的五官上掩上一層淡漠,更精確地說,是眼神的淡漠遮掩了本該光彩的臉龐。........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