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17, 2013

踢罐子

 星期六的中午,操場上的綠草被白色的太陽光曬淡了一層色,不似雷陣雨後的草那般濃綠。放學前,孩子們早約好了下午的玩耍,爺爺奶奶帶的孩子自由一些,午飯吃過就踩著腳踏車出門了。他們來到學校辦公室前、有老榕樹遮蔽的柏油場上,就坐在脫了白漆的鐵椅子上頭,等待幾天以來,終於沒有上課鐘聲催促的玩耍。玩甚麼呢?沒人知曉,也沒人說得準哪些同學會出現,哪些又隨家人工作去了。

       在餐桌邊上,他的心情懷揣不安份。該來上工的同村青年今天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他的爸爸夾了塊封肉送到嘴哩,鼓著腮氣呼呼地要媽媽讓辭了青年。

       他把剩菜攪和成一碗,端去了水溝邊上傾成小堆,那隻白底花野貓便無聲地走近了來。他蹲著看花貓壓著前腿惜著吃那小堆剩菜。一會兒,他拿著空碗,到爸爸的貨車邊,往車斗裡看。應該在工地的電焊機、銲槍、成捆的電線都在上頭了。他笑顏逐開,表示爸爸已經在上午一個人完成工作,收拾工地了。

       他沒再把碗拿回屋內,就擱在前廊的鞋櫃上,上了腳踏車飛似地朝國小騎去。以往就會出現的同學一個也沒少,坐在教室前排的好學生也來了一兩個,連幾個男同學都愛慕的賴郁華也來了。

       男孩子們是這樣的,交換秘密時總要對方說出複數以上的愛慕對象,而說得出的女同學總是同樣的幾個。但還是要有個分別,那就把自個兒心中的對象排個序,孩子們的社會是允許同一個女孩被其他人同時喜歡著的。但終究這些秘密沒人守得住也沒人記得住,再過陣子,沒了熱度的秘密又被男孩子們當成了寶,在小圈圈裡頭被承諾著、交換著。

       學校圍牆邊,大他們五個年級的「謙仔」利索地翻了牆進到校園。謙仔來了,就有玩耍了。不一定是謙仔提了想法,但孩子們總是在他到了之後才七嘴八舌地提議。跳橡皮筋、踢足壘球、打躲避球?用爺爺給的零用錢買了「津津蘆筍汁」的孩子說:「來玩『踢罐子』好了!」

       孩子們想說這個玩耍好,這樣賴郁華才能一同玩。「踢罐子」在謙仔也認同後,孩子們便圍起圈子猜鬼。他不喜歡這玩耍,尤其是謙仔在的時候。「踢罐子」就同捉迷藏一樣,當鬼的將前臂隔在牆上,枕著前額閉眼數數,數一百個數,其他孩子就趁這時在劃定的範圍內盡其可能地躲藏。當鬼數足了數,便開始找人。不同於捉迷藏的是,在空場上,孩子們會用紅磚在地上畫個紅圈,紅圈中會立著個鐵罐子,有時是鋁罐子,但遊戲的趣味便會打了折扣。

       這天他當了鬼,謙仔劃定的遊戲範圍涵蓋了半個校園。他跨上腳踏車那一刻至今的喜悅也被日頭曬淡了,也不濃了。他枕著額,但眼睛虛闔,希望能從餘光之中窺得其他孩子的馬腳。但他只瞄到賴郁華一會兒往大象溜滑梯那頭跑去,一會兒又踅了回來,往福利社那頭奔去,粉紅色的布鞋在遊戲之中跑得很生疏。

       他數足了數,一到十為一組,數了十次。張開眼感到陽光刺目,整個校園空蕩蕩地,連風都看不見。所以他不喜歡這玩耍,因為在家裡費了心機堆疊的喜悅總在數到一百之後和午後的校園一同真空。

       「踢罐子」這玩耍如果只是鬼找人,找齊了便勝利的話,那就真同捉迷藏無異了。孩子們的玩耍規則與大人社會的運作也同,總在直白的規則當中又埋了個迴旋。這玩耍在鬼找人的過程中,當鬼的無法離開那空鐵罐太遠的距離,如果有個愛出風頭的孩子在鬼專注找人時,冷不防從哪個暗角衝出來踢飛了罐子,那麼鬼就必須踅回來將空罐擺回圈裡。而方才被鬼捉到的孩子就能在那時候出獄並重新躲藏一次。而當謙仔也在這玩耍中的時候,那位好出風頭的人便經常是他。他總把罐子踢向日頭,踢得好遠。這又是他為甚麼不愛這玩耍了,眼看就要結束的遊戲,在捉到謙仔之前都定不下局。這遊戲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樣的,要麼當鬼的人耍性子了,要麼其中一位孩子的家人來喊人回家了才會結束。有幾次他的惡夢裡頭,夢的就是怎麼都無法結束的「踢罐子」。

       他瞻前又顧後,匆匆去又匆匆回,空罐子像圓心一樣繫著自己,也繫著在暗角裡覬覦它的目光。這遊戲其實孩子們也玩熟了,能躲的地方他們也都明白,很快地,脫了白漆的鐵椅上就坐了一圈被捉著的孩子,他們都賊溜溜地給暗角裡的謙仔打著暗號。他在掃具間前的洗手檯後看見了賴郁華的雙腿,他從粉紅色的布鞋知道是她。他想讓她躲得久一些,但人都差不多要找齊了,日頭已經被山那邊飄來的烏雲遮在後頭了,操場上的草都墨綠了。
 
       匡噹!他轉身就看見鐵椅上的孩子們哈哈地一哄而散,謙仔正往逆著罐子飛出去的方向跑,就在眼前的粉紅布鞋也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他恨透了這遊戲。他在紅土跑道上拾起罐子,回身時還滑了半身的紅土。他起身時看見省道那頭的後門進來兩位大人身影,他們就遠遠地坐在鞦韆上頭,百無聊賴地璗著。

       玩耍又重頭,他現在沒找著任何人,剪了繫在鐵罐子上的懸念,不必擔心它被踢飛。這也同大人社會一樣,各個盤算著效益,這時出來踢罐子,鐵椅上沒人照應,踢飛了也救不了誰,徒增風險。

       擒賊先擒王,他這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謙仔躲藏的方向,便決心先把他給找著。來到了球場邊的駱駝塑像附近,他一仰頭就看見矮榕的綠葉之間被不協調的紅色填滿。「捉到!」,謙仔忿忿地從樹上躍下。謙仔束手就擒,他士氣大振,在各個角落中竊窺的孩子們軍心潰散,一個個被揪了出來,就剩賴郁華不見蹤影。

       「監獄」裡就範的孩子們已經討論起接續的其他玩耍了,鐵罐子孤零地立在圈中,不再是圓心。賴郁華到底是玩耍的生手,不懂看遊戲的生息。換了別的孩子,早就走出來投入下個玩耍的討論了。

       實在過了太久,鞦韆上的兩個陌生人都不知去向了,賴郁華也不知去向。沒人在意,下個遊戲在鐵椅那頭都被決定了。小孩子都是如此,玩興一減就自個兒離了去,或是,更要好的同學從後門經過,便跟著走了,尤其是鮮少參與玩耍的賴郁華當有可能如此。他自己踢飛了罐子,興沖沖到鐵椅邊上迎接下個玩耍,無論是甚麼,都不會再是「踢罐子」了!

       晚飯時,他的爸爸愉悅地飲著高粱,他的媽媽唸他,要他趕緊吃了飯便去洗澡把髒衣服給換下。用完餐,他照例端了剩菜到水溝邊上餵食野貓。他蹲著看,鼓起勇氣伸手順了花貓的毛,還是被咬了一次。走回前廊,他將中午擱在鞋櫃上的空碗疊上了自己手裡的碗。一輛急促的摩托車煞停在廊前,敞亮的車燈如正午的日照一樣,令他刺目。車一熄火,他才看清座上的面容,是賴郁華的爸媽。她的爸爸表情嚴肅,她的媽媽焦急的泛淚,他們說賴郁華現在還沒回到家,問他說她下午是否同孩子們玩耍。

       幾個禮拜後的星期天下午,學校裡等待玩耍的孩子少了一些。日頭依舊炙熱,他和幾個男孩子百般無聊,在鐵椅上又交換起秘密,但,賴郁華的名字再也不曾出現在秘密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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