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20, 2013

網路社群幾分假 現實社會真幾分

    今天一位網友分享了張玉鐲的照片,說明文中帶過地提了玉鐲的價值。RMB450萬!天啊!新台幣要1800萬!我翻了翻皮包,只有450塊,台幣。

    這篇文章不是要憤世嫉俗地踏在高唱貧富差距的浪頭上,而是希望分享我所感到的美好。記得以前上司曾對我說過:「全世界最不負責任的就是網友了。」想想,的確是。這句話道盡了網路世界的一切虛假,假的照片、假的文章、假的身分、假的指責......看起來,似乎不那麼美好,是吧?

     這位收藏玉石的網友在分享玉鐲的同時,也正和我討論起我某篇作品的內容(他也是一位愛好文學的人),這兩件事情有何牽連?嗯......試想,我的現實生活中,有這樣的朋友嗎?社會地位或許崇高,經濟上是有一定程度的富裕的人(這只是我的臆測),擁有高學歷等等.......沒有,我的身邊沒有這樣的人,只有必需為了成交一件case而包裝自己言語的人,只有為了讓合作廠商看得起自己而擺出排場的人。工作上如此,私底下呢?我們為了面子,必須告訴房東:「這間房子的格局我不喜歡,有其它間房嗎?」而不是說:「這間太貴了,有便宜的嗎?」我們為了讓追求中的女友看見自己的好,便告訴她:「我喜歡看書,看電影,和聽音樂。」卻忘了說:「我看書時會一邊抽菸;看完電影會和朋友去狂歡喝酒;而音樂都是在狂歡時聽的。」

    在網路的世界裡,我們因為興趣相投,而成了網友,我們熱絡地討論,彼此欣賞。也有時候,我們因為對某議題的價值觀相同,進而無話不談。你不會理會對方是學生、是主婦、是失意的男人、是潑辣的女人。正和你同仇敵愾的網友可能是位大老闆,欣賞你的照片或文章的人也可能是位科技業型男。但在網路上頭,人們都拿下了面具,你不用因為對方穿西裝,打領帶,自己卻滿身油膩而自卑;你也不會因為對方穿的是地攤貨而不與她同伍。

    現實社會中的成見、距離、猜疑、同質的交友圈.......在網路的世界裡都打破了。
    網路是平的,現實世界才分高低、分貧富、分外在、分地位。
    那麼你還說,網路是虛擬的嗎?
    我說,在現實中很多時候,我還必須虛擬呢!

7月 16, 2013

來路不明的羊乳片

    爸爸和大伯年輕時不知因著什麼事情起了爭執,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便不曾見過兩人交 談。一直到前幾年,兩個人才又憋憋扭扭地當回了兄弟。都是這樣的,總要發生了好多事,人的心才會變得堅硬,或變得柔軟。又或者說,總要歷經了事,人才懂得世事排序的硬道理。就拿爸爸和大伯來說,可能是因為小姑姑的早逝,讓他們都柔軟了,讓他們都懂得,排在前頭的,永遠是切割不斷的親情吧!

    大伯的家就住在巷子底,是家族的祖厝。從爸爸的喜宴照片中知道,那曾是間三合院。而我們家就在巷口,離大伯家也不過百公尺,但這卻曾是橫亙在家族中的深壑。

    三合院在我很小的時候便改建成一幢三樓大房,那時我和弟妹總愛往大伯家跑。有時去找堂哥姐玩耍,有時,就只是想待在那兒。嫁出去的姑姑們也是,逢年過節時,他們回到鄉下,為顧禮節,總要巷口巷尾大哥二哥分頭招呼。來了家裡頭,和爸爸言不達意地寒暄幾句,就留下處境為難的姑丈在繼續聽爸爸闊論,回大伯家熱鬧去了。等節日尾聲,姑姑們才又出巷尾,同爸爸打了照呼便走。小孩子即使不明白爸爸和大伯當年是起了什麼爭執,但看姑姑們的反應,是非對錯大概也就略知一二。

    媽媽大概也明白,所以對姑姑們總是熱切地招呼,自家種的菜大把大把地送,見了姑姑的孩子,餅乾飲料也不停地往桌上擺。但總是沒吃完,他們又到巷尾大伯家去了。

    有一回中秋,教書的姑姑一家先來了家裡。姑姑和媽媽同年,知識水準比媽媽來的高許多,有時應對的態度上就像是平輩,只是嘴理二嫂二嫂地喊著而已。媽媽倒不曾在意,依然熱切地招呼著。她還拿了前日有位阿姨來兜售、要價不低的羊乳片擺上桌讓姑姑的孩子們吃。羊乳片甜甜的、香香的,他們吃得挺高興,媽媽見了也高興,直說這營養高,多吃一點好。

    媽媽拿的那罐羊乳片外頭,有著青草和山羊圖案的包裝膠膜被我撕揉了扔在垃圾桶裡,我不記得自己怎麼老愛這麼做。那時整個沒標籤、沒圖樣、看不見成分的白罐子就讓姑姑念了兩句,她無心地說:這什麼做的都看不到,也不曉得對身體好不好?

    媽媽聽了自己花錢為孩子的健康而買的羊乳片被起質疑,當然也還因為我的表弟妹們顯然喜愛,她便急著解釋。但姑姑既是無心講的,當然也就不那麼在意媽媽的解釋了。

    姑姑一家後來照例到大伯家去了,我見了家裡頭冷清,也跟了去,其他姑姑都在。晚餐過後,媽媽也來湊樂鬧。再晚,姑姑們匆匆收拾,說是不過夜。媽媽趕緊回家,在姑姑們上車前又折回來,手裡拿了罐沒有包裝膠膜的羊乳片,說是要給孩子們帶了吃。媽媽還在白色的罐子外頭,勉強地圈了一張已經不成形的,像是從筒裡撿起來的羊乳片包裝,又匆匆地要解釋羊乳片的健康安全。已經在穿鞋的教書的姑姑接過手,也沒聽媽媽說,順手便將罐子外不牢靠的包裝,又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去了。

    當時的我,真希望姑姑能好好讀一讀那張我無心撕揉下的膠膜。那是甜甜的、香香的、營養的、媽媽的愛心啊!


7月 14, 2013

四大金剛-後記

    「辰哥,聽說你不簽了,真的假的?外面工作不好找耶!」睡上舖,同是志願役的參一士官─國鼎─邊掛著蚊帳邊問我。他粗魯的動作使整張鋁床嘎吱嘎吱地搖晃。
 
    「嗯,不簽了。回家種檳榔,不怕沒工作。」我躺在下舖,看著被國鼎搖晃著的床板,回應得踏實。
 
    眼前的床板上頭密密麻麻的日期刻劃、梯次標記甚或是一些下流幼稚的字眼都將與我無關。退伍後我必須迅速肩負起一家之主的重擔,而這一家根本上也只剩下自己和精神狀態每況愈下的哥哥而已了。對了!勉強一點可以把揚志哥也算進來,他也算是我半個姊夫吧!
 
    還記得姊姊歷經四次腦部手術,在加護病房昏迷的時候,揚志哥帶了台小音響,還買了成排像鞭炮般的電池。小音響擺在姊姊的病床頭,裡頭流洩著她最喜愛的女歌手清亮溫柔的歌聲。我們都希冀著這樣的歌聲能把姊姊喚醒,但最終儀器上的心電圖還是沒能如富有生命力的音符般躍動,而是像空了音符的譜一般地寂清、幽靜。
 
    開往家裡的救護車上,姊姊的胸膛還有起伏,那是呼吸器強制出來的「效果」。揚志哥握著姊姊如柴的枯手。我看見他的眼淚滴了下來,稍稍潤澤了姊姊的白中有紫的手背。回到家裡,隨車護士拔去氣管,一個人死亡的時間竟可以精準到幾分幾秒。不知是有了約定或協議,姊姊的骨灰入塔後,揚志哥也就將自己也當成爸爸的兒子了。
 
    服役的這些年,家中成員著了咒似地接連殞落。姐姐、大嫂及姪子還有爸爸,而患著精神疾病的哥哥就像靠著細針別在蒼穹的星星一般閃爍不定。村民們經過我們這座三合院時總急著步走離,幼孩們禁不住好奇則會踮著腳窺探,窺探著裡頭的男子是否又正對著空氣說話、訓悔、怒吼。三合院像是座藏著詭譎能量的磁場,排斥著或吸引著人們。而我,則是因著親情的懸念奔著回家的。
 
    回到家中,百廢待舉。老村長特地前來慰問,他說:其實他也盼我回來。我回來了,哥哥就有人照顧,這宅院就有人味了,不是嗎?他並允我如需任何協助儘管開口。我眨著眼,連忙稱是。
 
    我將三合院裡裡外外灑掃一番,牆角下及膝的粗草迸裂了上頭爬了苔的舊磚;吊曬濕衣的竹竿邊上結了富韌性的蛛網;神明廳內燃上三柱清香,讓裊裊煙氤驅去盤據在牆上的霉味。我鼓了些勇氣並憋著進入了我在入伍之前的房間,憂鬱的大嫂就是在這房裡燒了炭結束了她和侄子的生命。
 
    木板床上蓋了面大嫂用五顏六色的宣傳旗幟縫成的防塵布;略發黃鏽的鐵椅謹慎地靠攏在我的書桌中,除了家具上頭的薄塵還需擦拭之外,其它家什的擺設與我記憶都同。確認了這兒沒有我以為的焦味、腐味乃至於死亡的氣味,我才舒了口氣。想是因為哥哥做過了整理吧!
   
    那是哥哥在城裡偷腥的對像找上門之後發生的事。靈堂前哥哥始終沒有掉淚,他讓大嫂娘家的人指著鼻子罵:冷血!但我和爸爸都明白他的心思,他的心早已被呲著利齒的歉疚、自責給啃食殆盡。

    大嫂的憂鬱症常年纏捆著她,但我們卻只見到她的認份、孝順,以為這就是擺脫了病症纏綑的表徵。

    爸爸因為沒了疼在掌中的孫子,以及心裡早已認定是親女兒的媳婦,最後抑鬱抱病而終。而啃食了哥哥的心的自責及歉疚,最終也啃食了哥哥的靈魂。

    揚志哥知道我回家了,他撥了電話叮囑我到城裡大醫院替哥哥拿藥。在此之前,這事都是揚志哥做著的。而我回來得也及時,因為揚志哥就要高升到北部去了。雖然他是爸爸的半子,但,始終只是半子啊!

    我在哥哥「正常」的時候,猶豫著是否問他同我一齊上城,我原以為他會因病拒絕,但他卻應允了。他說他想找位舊同事,於是要我連繫了那位他曾說過與我相貌極為相似的同事,託他來車站接我們。

    尾節車廂內上,我與哥哥並肩安靜地隨車搖晃,幾個不安分的學生在狹隘的通道上打鬧。我迫切希望他們能到另節車廂去,以免激惹出哥哥的病來。就在火車空隆隆經過一處噹噹鳴響的平交道時,哥哥突然直起身子,對著魚貫到另節車廂的年輕背影吼叫,但從他口中吼出的字句卻與眼前學生無關。年輕背影只邊跑著轉頭瞥了一眼,或許是因為車廂內外嘈雜,哥哥的吼叫竟也與噪音和諧了吧!

    我們上了那位同事的車,方才互相照面時,我心裡想著哥哥曾說的話:像!真他媽的像!連說話的鳥樣子都像。他時而從照後鏡中看著哥哥,沒多說話,像是一切了然於心。我也不時看著鏡中的他,像鏡中的我與後座的我奇異地竟不同步,看著便不由得覺著心中莞爾。

    回程送我們上月台之前,哥哥的同事客套或珍重地說了老調,我沒細聽。但我記得當中有些讓我受用的話,我不勝感激。他說:「想想老古、阿草、麵包兒子。他們也好,他們的家人也好,不都是敞開了然後在你們村子裡生活著嗎?」當下我未能領會他的意思,只覺著訝異他怎說得出這三位村中奇人的稱呼。

    退伍至今已經過了三年,這三年裡,我靠著退伍金在神農宮的廣場旁做著吃食生意。每天路燈剛亮時都會見到賣麵包的兒子在廣場上嗚哇哇地鬧著,好像在提醒著我收攤的時間到了一樣。小時候的我會感到害怕,但現在我反倒有些期待他每日的出現。

    新上任的村長有天到我攤子前,他告訴我說現在檳榔價好,問我是否復耕那塊荒了的園子,不懂的地方他都能給予協助。而我也想,哥哥的狀況應該也容許我多接些活了,便答應了村長。其實與其說哥哥的狀況好轉了,倒不如說是我敞開了吧!
 
    我時常鼓勵著哥哥就出來走走,我刻意不為他照料三餐,要他餓了便到廟前找我。起初他抗拒著,甚或彆扭不吃,來到攤前也總會發作發怒,惹得檳榔攤老闆阿拉丁的兒子直瞪。但時日一久,村民們也慣了,甚至還會在哥哥正常時與他攀談呢!

    檳榔園裡草長及腰,掉落的檳榔葉子橫亙在泥地上縱橫交錯,都曬成乾了,踩在上頭窸窸窣窣。我將這些落葉或拖或拉,一條藏在葉下的四腳蛇從我腳邊扭著尾巴逃竄,模樣很是滑稽。

    我在一空處堆了個乾葉垛,點了把火便燒了。熊熊燃燒的葉垛劈啪的響,讓人有置身節慶的錯覺。陽光從新生的葉間被篩落在長草尖上,徐徐微風襲來,搖曳的長草尖上便有不知名的細小飛蟲騰躍在那成束的陽光之中,生意盎然。

    我幾乎用了一整天的光景才使檳榔園回復成了兒時的模樣。在夕照下倚著檳榔樹,我和樹的長影在新土上相互依偎。兩隻翩翩飛舞的白蝶在芬芳的濕土香氣之中,始終或前或後,或並行,或交繞地追逐著。如同幼時爸爸帶著我們兄弟來園子幫忙時,我和哥哥在樹間的追逐一樣。

全文完

四大金剛

       這個村子裡有四大金剛,在阿翔的幼時回憶中,這四位金剛分占了不同的角落,少了任何一角,他可能就拼湊不出回憶的形狀。

      阿祥的家在村子入口不遠處,離省道旁那一大片墳地約莫兩里路遠。家前是村子的主要幹道,但這條筆直的雙線道是老蔣死後才闢出來的,在此之前真正的主道路是在他家後方那條沒有分隔黃線,大約是家前這條新道三分之二寬的蜿蜒道路。

       這個關於村內變革的歷史是阿翔他死去妹妹的男友,主修史蹟修復的楊志告訴他的。阿翔說難怪,難怪菜市場在那條街上,難怪雜貨店在那條街上,還有神農宮、老藥鋪都在那條街上。他似乎不甘心地看著家前冷清的新道說著。

      舊道事實上也是村內送葬隊伍的必經之道,隊伍經過菜市場,經過神農宮,便在舊道一處較寬敞的路腰停下隊伍,而那兒正是阿翔他家的正後方,阿翔打開後窗便能從整齊排列的檳榔樹間看見披麻帶孝或腰繫白巾的人們。阿翔總不明白為何送葬隊伍要在他們家後方停下來,長大後他才知道那裏是一個離別的場域。隊伍在那裡停下,嗩吶聲喧天,活人哭天喊地或低聲悲泣;再行,年邁及年幼的人們折返。只剩下抬棺的、做法事的,及幾位家屬往兩里外的墳場走去。

       再行的隊伍中有一位身型瘦小,膚黑齒白,油膩黑髮垂肩的中年男子。他叫老古,是四大金剛之中最年長的一位。阿翔年幼時總覺得奇怪,為何村內的任何一場喪事總有他的出現?每年要送走那麼多的至親好友,他想必是哀痛極了。但老古在隊伍中卻總是笑臉盈盈地閃著白牙,後來才知道抬棺入殮是老古的工作。

       在太平之日沒有死別的時日中,老古便趿著拖鞋在村內遊蕩,逢人便敞著白牙喜孜孜地告訴村人哪家哪戶又有人過往了。他歡快的表情像是阿翔的爸爸在說著今年的檳榔有不錯的價錢一樣,而他口裡的喪家通常是他上一回或上上一回抬過棺的那一戶。

       就這樣,村裡面任何一個人的死訊總是不斷地被老古傳遞著。而老古也延展了村人對死者的緬懷,豐富了耆老們拍著蒲扇在星夜涼風中茶餘飯後的話題。

       雖然老古幾乎天天都會經過阿翔他家,但阿翔卻從未和老古有過交談。他認為在老古腦海裡,時間的規律毫無脈絡可尋,說出口的話總讓人摸不著邊。當耆老們在阿翔的家中泡茶聊天時,老古經過便會停住腳步,用極宏亮的嗓門對著屋內的耆老們嚷著:

    「你們有聽講某?車站下那家人有人死去了喔!」

       耆老們聽老古一喊,面面相覷。有人便瞪大了眼問:
    「又有人死去喔?彼戶舊年不是才某某人在下庄那邊死去,現在又一個喔?!」

       老古見了耆老們急啜熱茶,停下了交談,僵著頸子等著他的解答,歡快之情便全寫在臉上。露著光可鑑人的白牙,又嚷:
    「前一日死掉了啊!甚麼舊年,前一日喝醉掉到圳溝死掉的啦!下禮拜就要出山了哦!」老古說完也不捨得收回笑嘴,把眼角的溝紋擠得更深更黑。

       幾個耆老聽罷忿忿地別回了頭,斟滿熱茶後道:
    「甭睬他!在講舊年的事。」

      老古傳達了他以為新鮮的死訊後又踩著輕快的步子閒溜達去了,留下客廳裡自覺被耍弄的耆老們不發一語,有的給壺裡添新葉有的看著新聞發愣。

    但老古有時也會傳達即時的訊息。幼時的阿翔有一回到舊道上的雜貨店裡替媽媽買油,路上就見老古在神農宮前用吹噓的口吻,向檳榔攤老闆阿拉丁說:
    「我早上去做什麼你知某?去撿屍塊哦!」烈日下老古的臉黑亮亮地,白牙上有大塊的肉渣子。

    雜貨店老闆阿拉丁乜斜著眼,道:
   「又在黑白講話了!」

    老古突著眼急說:
   「真是啦!住省道旁邊那個啞巴啦!你看。」老古攤出了雙掌在陽光底下,白的手心黑的手背沒有異狀,但指甲內卻是洗不淨黑紅色的血垢,烈日下彷彿嗅得到腥臭味如小蛇般竄出。老古又道:
    「被台糖的火車在河灞那邊拖著走,我撿了一個早時,都綿爛了哦!腸子內臟掉了整路子,你不知喔?」
     如果是不識老古的人見他得意訴說的樣子,肯定覺得怪譎。

    老古口中的啞巴是阿翔班上女同學戴如芳的爸爸,隔日上學起阿翔一整個禮拜都未見戴如芳的人,想是給爸爸戴孝去了......

    阿翔說戴如芳是班上的美女,是全校的美女。雖然全校只有六個班級,一百八十幾個人,但戴如芳的美拿到全鄉的小學來比較,也一定是數一數二的。

    我沒見過戴如芳,自然有些想像。但阿翔時有誇大的說詞,就像那年公司春酒時,他曾在席間稱自己的老婆是國中校花一樣。我見過他老婆,就在他家三合院的簷下。那時他老婆與幾個阿婆蹲坐在板凳上,圍著一大垛剛收割的檳榔邊剪枝邊抬槓。若不是阿翔的介紹我還真分不出他老婆與那些阿婆何異。

    他老婆戴著斗笠,短袖子碎花衫掩不住塌在層疊的肚皮上的胸脯。她的手指肥短,關節處的皮紋像用黑墨描過一般地分明,不過她的雙眼還是頗有韻味地。眼珠子亮澄眼型鳳勾勾的,樣子有些嫵媚,只是眼周暗淡的斑點讓她顯得老態。如果她是嫁到城裡去,也許會有不同的風貌也不一定。

    我雖然懷疑阿翔又在誇嘴,但為了讓阿翔多說些話,還是問了戴如芳的樣貌。阿翔說:
    「那麼久沒見了,我也說不準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那時候全校的女孩子在我眼裡都是孩子,只有她熟的像桑樹上流著汁的桑葚一般,輕輕一碰就沾得你滿手的甜膩。」

    我沒見過桑樹,更沒見過桑葚,無從想像。我承認流著汁液這個形容的確把我的心牆溶出了個豁口,讓我的好奇心裹上了骯髒的想像。他說:
   「你國小女同學你有沒有印象,塌懨懨的白制服裡面只有小可愛和瘦排骨吧?告訴你!戴如芳那時候已經在穿她姐姐的胸罩了我跟你講。每次上體育課做暖身操的時候啊!她就在我旁邊二、二、三、四!手一舉起來我就看見她的胸罩,有時紅有時黑,動作大一點還會晃啊晃地,像布丁一樣。我老婆就大概就是照她的模樣挑的。」

    問到這裡我大概了解了阿翔對美的思考軸心為何了。我對剛才的起心動念感到懊惱,因此有必要引導阿翔離開這個話題。我想繼續問他老古的事,但剛開了話頭又被他打斷。他說:
    「有一次戴如芳放學回家的走在村尾那段產業道路上,突然被一個男的從後頭抱得老緊。那男的發了狠就要把她往旁邊的檳榔園子裡拉去。戴如芳也不掙扎,踉踉蹌蹌就被他拖了去。結果,那男的以為得了手,鑼圈著的雙臂一鬆,戴如芳得了空間轉了身便一腳朝那男的雞巴踢了過去。那男的捂著他剛剛充血的蛋子想叫又不敢張揚,痛苦得很。戴如芳見機又是一腳。奶奶個熊,她可是鄉運百米的銀牌啊!你看,那麼多女學生那男的偏偏要搞她,你看她成熟不成熟?」
 
    阿翔對自己精確的舉例頗感得意,他吸了口夾在指間的白菸,推出下唇讓吐出的煙蘊拱著瀏海。他舉這個例子來具體化戴如芳可比擬桑葚的成熟,雖一針見血但卻有種「老古式」敘事的冷血抽離,我難表認同地點了點頭。

    「那男的呢?後來怎樣?」我問。

    「哈!這兩腳啊!讓那男的從此變了樣,我們這些孩子怎麼弄他他都笑嘻嘻地,沒有脾氣。」他說。

    「你見過他?」

    「見過!大家都見過,他就是學校老工友的兒子─阿草─啊!四大金剛裡面我就只和他說過話,在這件事之前我們還好得很呢!」

     「好得很?你曾和一個性侵犯要好?」我瞪大了眼問阿翔。

      阿翔沒急著回話,走到廚房要倒水喝。他去倒水時我環視著他的房間,發了霉的白牆四周空蕩蕩地,除了一張床兩張籐椅之外,連個鐘也沒有。只有一本農藥行送的日曆孤伶伶地掛在面著房門的牆上,日曆上精美的水果照片蒙上了一層黃紗般地失了原色,日期停留在去年的五月十八日。也就是他的校花太太離開他的前一天。

       這是我當了阿翔的同事之後,第三次造訪這座三合院了。上一次是同阿翔一起從城裡到墾丁遊玩的路上,阿翔提議拐個彎繞進村裡與他太太打個招呼。當時我問他:
    「你人都回來了,不帶嫂子一起去嗎?」

他卻說:「去哪?檳榔園忙得很,她去了誰幫忙啊!」

       我聽了他的回應便不再回嘴。我沒說出口的是:你外調到城裡難得回到鄉下,竟然就只像過路一般回家打聲招呼?也許,鄉下村落的男人就是像他這麼樣地當的吧。

       他在公司的表現也是這般,常對著下屬頤指氣使地,好不威風。而我在公司能受這樣的大男人照顧,卻單純只是因為我長得像阿翔當兵的弟弟罷了。有次公司聚餐喝了酒,阿翔醉醺醺地搭著我的肩,吐著酒氣對我說:

    「像!真他媽的像!連說話的鳥樣子都像!」

       我說話時雙眼會止不住眨呀眨地,我從沒見過有人像我這樣。因此,我把他酒後所說的話當成是對我的嘲笑。

       這次再來到三合院,熱鬧農忙的景象已不復見。不是季節的關係,而是因為阿翔在爸爸死後便把檳榔園子租給了鄰村的農家。現在他已沒地可忙,靠著遣散費和微薄的租金在這村裡溜達一年了。我希望他能去找份工作,不過,看他這樣子似乎是不可能找到任何工作了。

    過了好一會兒,阿翔才端了杯水回來。他怒沖沖地掀開房門的木製珠簾,進來便是一陣囂罵:

   「現在的助理是幹什麼吃的,眼色那麼差!見到我說了那麼多的話也不會倒水進來,唸她兩句還他媽給我擺臉色?請隻豬來都還會對我撒嬌!再一次我炒了她我告訴你。」

      我接過他手上那杯水,杯緣濕淋淋地,他剛才進門的大動作將房門前的水泥地濺成了一片深色。第一次見到阿發作,心中略有震顫,但我沒讓它溢於言表就是了。

    「那個誰,拿塊抹布來擦一擦!」

       阿翔對著外頭大聲使喚著,沒人回應,只有珠簾因為剛才的掀動喀答喀答地碰撞著。我喝了水後拍了拍他的背膀,說:

    「唉!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會和阿草好得很呀?」我抓緊機會,想把正陷入假想中的他從主管的位置拉回我身旁的籐椅上來。
   
    阿翔像是想到了什麼,剛剛的不悅跟著門前的水漬迅速蒸散。他拿了我的水杯喝了我的水,一副娓娓道來的態勢,說:
    「對對對,你剛剛問的。」方才的不悅一掃而空。「在阿草試圖非禮戴如芳的那件事之前啊,他可是我們棒球隊裡當家的一壘手呢!」他說。

    「你打過校隊?」

    「沒─有。什麼校隊,我們學校連租遊覽車遠足的錢都沒有,笑什麼對!那是一些村裡愛打球的孩子胡亂湊成的。每個禮拜都和玉光國小的打,哈!每個禮拜隊友都不固定。阿草那時都二十來歲了,跟著他爸爸在學校除草燒垃圾。假日沒事幹,就和我們這幫孩子一起打球。喂!棒球你懂不懂?」他突然打住,盯著我。

    「懂。」我點了頭回應,他才又繼續道:

    「你站過一壘嗎?嘿!這阿草真屌,站一壘不用戴手套的啊!那時手套老是不夠用,阿草年長,手繭厚,我們便叫他徒手接。你他媽還接得真好,不僅接得好,球打得又遠。每次輪到他啊,玉光村那些王八蛋就退得遠遠地。所以我說,不是只有我和他好,我們這幫孩子和他都好啊!誰知道這傢伙憋不住會想去搞我心愛的戴如芳。戴如芳的啞巴爸爸到學校嗚嗚哇哇打了阿草一頓,這件事就草草了結了。可能學校唸在阿草他爸是老校工的情份,輕罰了吧。」

    我聽阿翔述說聽著入了迷,於是主動端了我的水給他喝,希望他繼續講。但他皺眉瞄了眼快見底的水杯,嘴裡喃喃咒罵了不存在的助理小妹,我趕緊又問:

    「那怎麼說阿草是四大金剛中的一位呢?聽起來他比老古正常多了不是?」

阿翔又再度被我拉回神,他說:

    「是啊!老古本來就不正常。聽我爸說老古從小就愛跟熱鬧,婚喪喜慶清明普渡,哪裡人多他就往哪擠,擠到哪兒他就同一副笑臉講些不明不白的話。每次都是被村裡的人打得鼻青臉腫回家。老古的爸爸哥哥受不了村裡人的指罵,早就當沒了這個家人。唯一還當他正常的就是他節儉的媽媽。後來他爸爸倒了村裡的會,連夜帶了哥哥離開村莊從此不見人影。老古母子倆從此相依為命,再後來老古的媽媽為了還丈夫欠下的債,日夜操勞終有一日病倒了。出殯時老古傻笑著流淚,搶著要抬媽媽的棺。幫忙辦後事的葬儀社老闆見他可憐,便要他以後跟著人抬棺賺些錢養自己。就是這樣你懂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說:
    「懂什麼?我是問你阿草的事,不是老古唉!」

     阿翔沉了半响,我意識到他有病在身上,似乎不該在他面前有太大的音量起伏。一陣從牆上飄過來的霉味混著熱空氣在我和他之間凝滯。

    「阿草?對!阿草。」阿祥靈光乍現一般打破了渾濁回應我,彷彿某些紊亂的情緒剛在體內重組了一般。他接著說:

    「他是很正常啊!但他就是倒楣,老被人發現他做些難看的事。這村子小,老人小孩閒得慌。同一件事東家聊完西家講,庄北聽見庄南傳,他就成了笑柄了。」

    「難看的事?」我問。

    「嗯,我堂哥就看過,他大我五歲,那時是國中生了。堂哥家住在國小後面,翻個牆就是學校籃球場。每天放了學他就帶著他那隻哈巴狗到學校撒尿。有次他放學時間晚了,帶狗撒尿時路燈都已經亮了。學校裡灰濛濛地,只有阿草的工具間兼休息室亮著燈。這個時間阿草總在裡頭吃盒飯。那隻哈巴狗撒了尿之後就在操場上滾草,滾著滾著跟著別的野狗給跑了。」阿翔抿了下鬚間的汗,繼續說:
    「我堂哥那時躲在溜滑梯下頭偷抽菸,沒在意,一根菸抽到燙唇了才肯扔了去找狗。他也不細找,走廊操場晃了一圈,看著工具間燈亮便走了過去,想是哈巴狗來向阿草討骨頭吃。這時天算是全黑了,學校裡靜得嚇人。他走到工具間窗邊往裡頭瞄了眼,怔了一下。你猜,他看到了什麼?」

    我聳聳肩算是回應,心想:其實阿翔講起話來有條有理,和正常人實在沒啥差別。

    「哼哼!他看到阿草他媽的拿著小本的在打手槍咧!」

    阿翔似乎說得很得意很開心,他黝黑的脖子上都汗濕得油亮。我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應著他,比起他述說的內容,我更專注的是他述說一件事情時「正常」的樣子。

    南部地方的夏季即便是臨晚,室內空氣都熱烘烘的。我提議阿翔帶我在附近街道上繞繞,也讓他吹些風涼快涼快。他答應得很猶疑,我知道他擔心些什麼,便說:
    「走嘛!你看你現在不是好好的,我們邊走邊聊。」

    鄉下地方的傍晚是很迷人的,天邊是亮橘色的霞光,頂上的天空卻像是隔著玻璃紙般鬱鬱的藍。有著睫毛般優美弧線的月牙兒與敲著燈號般閃爍的星星始終鑲在我們昂首能見的位置。路燈剛亮,在天色將暗的時刻它始終是個呆版的龍套角色,靜靜地等候屬於它的黑夜降臨。阿翔家前寬敞的新道上沒有都市壅塞的下班車潮,有的只是牽著孫子散步的阿婆,以及拄著腳踏車賣豆腐的老伯還有路上兩隻或三隻恣意追逐的野狗。空氣中可以聽到遠處隨風而來的涼爽笑聲。

    我和阿翔併著肩走著,感到心情愉悅、舒適。但阿翔卻顯得拘謹許多,好像剛到公司報到的新人一樣。我們經過了一些人家,家門前坐或站著抬槓的村民見了我們都依然繼續著聊,但眼光總會停在我身上許久,直到我與他們的眼神有了接觸,他們便含蓄又陌生地朝我點個頭。我想他們對我的注目也許不僅僅是因為我是個陌生的外地人,而是包含了對阿翔身邊出現了一個與他並肩走著的人的疑問。好像老古身邊不該有人,阿草身邊也不會有人一樣。

    阿翔拘謹壓抑的樣子讓我覺得好生虧欠,我也許就該隨他待在房子裡。讓他暢所欲言,甚至讓他徜徉在自己過往的榮耀幻想之中,對著幻想中的部屬頤指氣使,疾聲厲罵。我在下一戶人家投以含義難明的目光時用期待的口吻問阿翔,說:
   「然後呢?你堂哥看到阿草之後呢?」

    我的問話似乎為阿翔始終壓抑著的不安或躁動揭開了小縫,這些情緒如極欲逃離壓力鍋的蒸騰熱氣般,一古腦兒地從他口中竄出。他文不對題怒氣沖沖地對我吼道:
    「你他媽做這種報告當我是白癡是吧!你以為這裡好混?以為你是大學生其他人都是小學生。見多了我告訴你,像你這種只出三分力就想賺十分錢的年輕人根本就是混仗!你他媽拿回去重做!」

    阿翔大氣呼哧地喘,眼神的聚焦點在我們對街的椰樹上頭,彷彿樹上纍纍的椰子上都拓印了一張張他幻想中的臉孔。我知道他又發作了,但我卻不知如何是好,幸虧這時我們人已經走在國小的圍牆邊。那些閒適的村鄰們已經遠得看不清臉孔,只有一群晚歸的國中生騎著腳踏車在經過我們時毛毛地探了探頭。我等阿翔的吸吐緩和了一些才問他:
    「還好嗎?要不要回去休息?」

    阿翔搖搖頭表情似乎有些懊惱,他領著我走進了校門。這學校的腹地不廣,校舍的排列和我所念過的學校一樣,都是千篇一律ㄇ字型的建築,但規模就差得遠了。ㄇ型校舍的中間是迷你的操場,這個時間翠綠的青草早已是一片灰黑。只有勾勒著操場邊際的白漆及劃分跑道的白石灰還依稀可見,挨著校舍這一頭的草地因為一扇透出白光的鐵窗而明亮了一方,上頭的短草綠得極沒精神。

    「那間就是阿草的工具間。」阿翔若無其事地說。方才的懊惱、焦躁、謾罵……都被隔在校牆外。
    「喔!」我十分克制地望了望那扇窗,沒意思要去探個究竟。我問:
    「所以……阿草現在在裡面嗎?」

    阿翔早知道我要說的話,他果斷地搖了搖頭說:
    「後來他坐牢去了,在我國一的時候,從此我就沒見過他了。」
    「坐牢?」
    「嗯,小六那一年,班上來了一個北部的轉學生。瞇瞇眼很有氣質,很有禮貌,見了人都笑咪咪地。那天下午中低年級都遠足去了,校園內冷冷清清。阿草一個人在垃圾場焚燒垃圾。負責打掃教職員辦公室的轉學生提了包垃圾到了阿草那兒,不知道該扔哪兒。阿草接過手幫她分類、清理。轉學生畢竟不識阿草,不知道他的過去,笑盈盈地向阿草道謝還自我介紹了一會兒,真他媽的有教養啊!」

    我們倆走到了一張榕樹下的石椅上坐著,這裡還在窗內白燈可及之處。校園裡除了我們之外,沒了別人。蚊子在阿翔耳邊嗡嗡地繞,聽得出來鄉下蚊子不似都市的那般靈巧,飛行的軌跡似乎很好掌喔。阿翔在脖子上拍了一響,撿了片落葉刮去手上的血蚊。他接著說:
    「這阿草不知道是憋悶久了還是那轉學生勾了他,竟然趁轉學生到垃圾場旁的廁所洗手時在裡頭就掀了她的裙子。結果被一位年輕的男體育老師給撞見,阿草慌得跑到垃圾場給躲起來。後來這位同學又轉學了。老校長本來又想息事寧人大事化無,但這位正義男老師告到了他老爸那兒去,他老爸是是枋寮分局的局長啊。唉……結果就是阿草坐牢,老校長提前退休,教育局的督學還被記了過。」

    都到了晚餐的時間了,街上沒了抬槓的村鄰及玩耍的幼孩。只見到幾隻野狗在路旁的垃圾籮筐裡翻找食物,一隻前腿倚在筐緣邊的黃棕色癩痢狗啣起了個紙袋,袋內似有硬物。兩隻黑狗一擁而上,癩痢狗一驚欲逃,前腿便帶倒了垃圾桶,花花綠綠的穢物撒了一地。

    阿翔主動提議到舊道上的雜貨店買個碗麵當晚餐,我欣然應好。心想:只要他不發作,什麼都好。店裡的老闆娘親切地向阿翔打招呼,阿翔也點頭回應。我想這店大概是病中的阿翔最常光顧的吧。

    沿著舊道回程的路上我們經過了神農宮,阿翔說:這宮廟在還沒改建前古色古香地,現在像座彩色玻璃屋一樣地難看。廟前是個半籃球場大的廣場,廣場上有位分不輕年紀,滿頭蓬髮,面皮白中透紅的男子。他赤著腳,套了件破了領的T恤,深色短褲子上的鬆緊帶如老嫗的頸皮般鬆弛。他手裡捏著白色霧透的塑膠袋,袋裡是無法分辨形體,皺乾乾的一團軟物。

    我和阿翔在街上看著他站了一會兒,只看見他嗚嗚哇哇地鬧著,沒有對象。我問阿翔說:
    「這也是四大金剛之一對不對?」

    他應聲:「嗯!」接著說:
    「他是賣麵包的兒子,我都這麼稱呼他的。他媽媽每天都騎著摩托車到隔壁村的原利餅舖去批一籃子麵包,臨晚時就在村裡挨家挨戶地問人要不要買。生意其實不錯,一籃子麵包天剛全黑就賣完了。他從小就這樣,聽說是因為幼時發了高燒沒醫好。我小的時候總躲他躲得遠遠地,怕極了。」

    賣麵包的兒子看見了我們,我也看清了他的臉。一張呲裂著的闊嘴占去了他所有的表情,闊嘴如蠟雕似地定了型,雙頰都擠壓出深刻的紋理。他對著我們嗚哇哇地發出聲音,聲音就像是神農宮裡擂響的銅鐘一樣地宏亮。而他的白裡透紅的皮膚始終讓我好奇他的年齡,我問阿翔:
    「你小時候他就在這兒嗎?他和我們差不多年紀吧?」

    阿翔回說:「算算也有五十了喔!其實我蠻同情他的,你記得我下午和你說到的那位,在這裡與老古交談的阿拉丁嗎?」他轉頭瞥一眼離我們不遠的矮房,矮房門前懸著斑駁的菸酒公賣局的鐵牌子。

    「嗯!檳榔攤老闆嘛!」我說。

    「我曾在一次午後時見過阿拉丁拿了瓶黑貓殺蟲劑朝著他臉上噴,他扔了手上捏癟了的麵包,捂著臉嗚哇哇地哭著跑。我看了心裡酸,我心裡咒著阿拉丁有天也會像戴如芳的啞巴爸爸一樣,被小火車給碾死。」

    阿翔說得字字尖厲,但語氣卻貧乏無力,我想他和我一樣都餓了吧!幾個吃飽了飯跑出家門的幼孩又使街道鼓鬧了起來,他們像是約好了要繼續飯前的遊戲一樣,向廣場跑了來。

    麵包兒子見了他們便又是一陣興奮地嗚哇亂叫,跑在前頭的孩子慢了腳步,在他面前擺了鬼臉,後頭跟上的孩子也做著同樣的表情動作。麵包兒子興奮極了,竟半脫了褲頭對孩子們露出青黑的下體,孩子們見了這動作便哈哈地哄散開來。

    方才帶頭的孩子竄到了我們面前,對阿翔也擺了鬼臉,其他孩子又依樣畫葫蘆,他們目中無人地等在前頭。阿翔的表情起了變化,我緊張得手心直冒汗,推搡著阿翔要走。阿翔雙腳釘定我推搡不動,帶頭的孩子喜孜孜看著阿翔,口中預告似地吆喝著:「三、二、一……」

    我幾乎是拖著發作的阿翔離開了那裡,一路上他就像麵包兒子一樣地嘈鬧,只差別在阿翔有清楚的咬字。

    我讓阿翔在房間歇著,几上擺了冰涼的啤酒。我端了碗麵進房,等著悶麵同時也喝著啤酒。我又看見阿翔懊惱的神情,於是思忖著阿翔似乎只在述說往事時才有最靜諡的神態,彷彿非要在回憶的角落裡走上一遭,他現在的靈魂才能完整。
    我在阿翔仰著脖子牛飲啤酒時試圖領著他再走進回憶,我喃喃有詞地說著:
    「老古……阿草……麵包兒子……,唉!你不是說四大金剛嗎?還有一位呢?」

    阿翔輕輕地、緩緩地放下空了的酒瓶,與剛才豪飲的模樣極不對稱。

    他怡然地倚著椅背,閉上了眼睛,揚著嘴角,彷彿在記憶的角落裡神遊。在那個角落裡,他已成全了回憶的形狀。

    「老古……阿草……麵包兒子…...」
............續............

添福添仁(1)

    添福和添仁是兩兄弟,打從三十年前認識他們就不曾見過他們交談。他們住得好近,走到彼此家門只要三分鐘而已。從沒細問過是何原因讓他們兄弟如此,總之是鬧了脾氣。但兩家人除了他們自個兒以外互動倒也頻繁。

    大哥添仁的家是祖厝,三合院。逢年過節嫁出去的姐妹們理當都是回到三合院祭祖,添福家的孩子見著姑姑們在大伯家熱鬧些,也三天兩頭地串門。後來三合院給打掉了,建起了三樓大房來,添福家的孩子就天天往大伯家報到去了。有時去洗澡,有時去坐坐馬桶,誰叫添福不爭氣呢!賺了錢盡知道賭,也不給家裡頭建設建設,孩子的同學們來到家裡邊,問啦:ㄟ......你家的廁所給借借吧!孩子大了,九歲十歲了吧,不好吐實說:咱們家都是香蕉園裡拉著呢!竟顧顏面撒謊說:去小學上吧!那麼近,廁所媽媽給占著咧!

    哼哼!這添福家說大也大,但格局也就那麼單調幾間,小孩同學們在屋裡溜搭一下也就轉透了,時日一久,來玩耍的同學們都明,要是屎尿急了遊戲也就結束,回自個兒家方便了。

   添福有時工作不順利,回到家裡,見家裡沒人給他伺候,便發脾氣,太太和一對兒女總要挨罵。越罵孩子們便越覺得大伯家好。往後孩子們再要去大伯家,便抓準了時間跑。添福的太太也愛去,去和大嫂談談天、看看電視,有時也幫添仁家剪剪檳榔。添福便罵了:自個兒家的工作做不完,做到別人家去了!添福太太就回了:上回向大嫂借的菜錢還不出來,去幫個忙怎了?要不,你別叫我去借嘛!這好面子的添福被激了,便賞太太耳刮子!兩個孩子見了就巴結地,該去香蕉園子拉屎,就去香蕉園子拉屎;該在家裡頭燒柴洗澡,就不敢去大伯家泡那瓦斯燒的一缸熱水。

    添仁夫婦一陣子沒見著添福家裡人,心裡頭明明,大概又讓添福給教訓了吧......

7月 04, 2013

戰備跑道─大車禍

寫這第二篇關於戰備跑道的回憶之前,我特地打電話給人正在檳榔園除草的爸爸,要想求證一些內容。這陣子香蕉從幾個月前的一公斤36元跌到現在一公斤20元不到,讓他又關心起檳榔園的活。媽媽說過,香蕉價錢好的時候,教她爬多高去包果,扛多重的蕉她都不怕。但現在就懶了。

掛掉電話時我想到一段和爸爸在戰備道上的小插曲。國小四年級的農曆七月的某個禮拜六,我從商展(就是夜市,不知道為甚麼我們那邊叫商展)回來,家裡只有我和爸爸,媽媽帶著妹妹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銜接戰備跑道的省道上一陣陣的摩托車呼囂,車聲聽來蕩氣迴腸扣人心弦,每個禮拜六的晚上來自四面八方匯集在戰備跑道入口的摩托車聲都要在村裡迴盪好久。


我從來就不知道這些飆車族比賽的起點在哪兒,終點又在哪兒。只知道戰備跑道這一段賽程絕對是他們與他們的愛車最亢奮的一段。


星期六的晚上爸爸可能也寂寞無聊,竟提議帶我去看飆車。我感到有點興奮,因為長輩們從來都告誡我們禮拜六的晚上不准去省道的,但同時我也感到很大點的害怕,因為農曆七月半剛過,我覺得一定有很多我看不見的野鬼也在路上飄盪,不過我還是隨爸爸去了。


飆車這段只是個 插曲,我不想描述太久。在現場看並沒有那麼令人興奮。因為實在太快了,快到連檔泥板上是方季惟還是孟庭葦我都看不清楚。爸爸一直到有人摔車了才顯得興奮,彷彿比賽才開始一樣。丟下我,自己看熱鬧去了。我遠遠地看,只看到救護人員給那個人蓋了白布,車檔泥板上是扭曲變形的周慧敏。


看完了飆車,爸爸帶我去同在戰備道上的萬應公廟看人〝摃明牌〞(台語:敲明牌),我想,剛才的車禍一定給了他什麼啟發。


萬應公不是什麼神明,那其實就是為一些無主孤魂起的統稱罷了。廟裡頭的不鏽鋼供桌上灑上一層厚厚的香灰,一群互不熟識的大人們將供桌團團圍住,供桌兩邊有兩位看起來較年輕的大人對站。他們倆一齊握著同一張板凳的四支木腳,板凳騰在空中劇烈地晃蕩,不知道是那兩個人使的力道或是板凳自個兒的能量。總之板凳一直晃敲晃敲著桌面,最後在厚厚的灰上畫了歪七扭八圖案後,周遭的大人們便陷入長長的沉考,有人拿了筆在手上依樣畫葫蘆,有人憋著嘴點頭,有的拽著脖子偷看人家在手上寫些什麼。而我清楚地看到,那個圖案就是一個4和一個9組成的,真的。


其實戰備跑道上除了飆車夜之外,平日也常有車禍。我最有印象的是一個在我尚未出生時發生的車禍,為什麼有印象呢?如果大家有經過戰備道的話,在佳冬到水底寮南下路段旁豎著一面大約是兩公尺見方,白底紅字的鐵皮板,板上所寫的就是這場大車禍的記載,告示板旁還立了一間簡陋的紀念廟。


我每每經過這裡都被那塊大告示板吸引去目光,但我從來就來不及看完內容,於是我就問了爸爸,他說:


「那是我國中一年級的事啦!那時候還不是戰備跑道,而是台一線。一輛從台東出發的野雞車沿路招攬乘客,目的地是高雄。到我們那兒的時候整輛車都坐了一半以上了,都是要到高雄工作的年輕人。那時台一線兩邊種了滿滿的木麻黃,不像現在都是甘蔗園。道路也沒那麼寬,還是雙線道。一輛從潮州的油行回程,載滿油桶要到枋寮的三輪車噴著黑煙奔馳著。野雞車上的年輕人剛繞完南橫山路,都在車上昏睡著,只有車掌小姐和司機是清醒的。三輪車開得很快(至少在那時算快),沒注意到前方有個蹣跚拖著香蕉的牛車,三輪車煞停不住,車頭一撇就攔腰撞上對向的野雞車,三輪車上的油桶瞬間起火爆炸,駕駛不知是撞死還是炸死或是燒死,總之是死了。野雞車呢,整個起火,年輕人在狹窄的車裡逃都逃不掉,沒一個活的!」


「沒一個活的?」我問。


「是啊!只有車掌活下來,她警覺得早,活了下來。本來還有一個也能活的,也是個女的,身上著了火,沒命的跑,她越跑越遠身上的火越燒越旺,活活燒死了。」

戰備跑道─墜機

很多人去墾丁時如果不走海線肯定經過戰備跑道。戰備跑道在哪裡?佳冬鄉是也。台灣的平面道路中最寬敞的就屬這條跑道了,你奶奶的!我在這條跑道的回憶可多了。

先說為甚麼叫〝戰備跑道〞,其實很白話了,阿不就是戰備用的跑道,中間有可移動的水泥塊分隔,專有名詞我不知道,總之吊車把水泥塊一個個吊起來,警察把人車一個個檔下來,這條路就變成戰鬥機的起降跑道了。


路的兩旁是一望無際的台糖甘蔗園,小時候總感覺邊際就是中央山脈的尾巴。除了甘蔗園之外就是一些雞舍、魚塭。夏天的時候整條路都浮著一窪窪摸不著的清涼的水窪,長大了才知道那就叫做海市蜃樓。


我從來也沒看過飛機在那邊起降,唯一一次感受到這條路與飛機有關是在小五的時候。那時正值夏季,教室外的蟬鳴唧唧響個不停。講台上的老師是個老女人,名叫葉貞妹。一板一眼地把健康教育第十四章教得很沒情調。


當我盯著課本上更沒情調的生殖器圖片發愣時,一聲由遠而近的囂聲拖著長長的尾巴從外太空飛來。咻...............................好長好尖,求偶的蟬都停止求偶了,課本上的生殖器圖片都縮小了。大家把視線抬向窗外藍藍的沒有雲的天空,一聲春雷般的炸響結束了囂音,然後才是夏日午後該有的悶雷轟隆隆地滾動,是在戰備跑道的方向。


不一會兒,窗外的藍天中出現一朵孤獨的雲,好低,好大,好肥。新聞說那是蕈狀雲,像那張歷史課本上廣島上空的輻射雲一樣,好壯觀!葉貞妹老師可能以為美國又來丟炸彈了,叫我們都躲到課桌底下,直到那朵香菇一樣的雲不見了才准我們出來。


下了課大家都到戰備跑道看熱鬧去,跑道上兩道長長的煞車痕,到處都是戰鬥機的殘骸,兩邊的甘蔗園都燒平了,空氣裡都是回甘的煙味和雞屍的焦香。


晚上新聞報導說死了兩個飛官,但地上的死了幾個我就沒注意了..........


故事真的很多,但是很晚了,我不寫了

致「奶寶虎」


For my neighborhood

話說......搬來這兒也六個月了,再過兩個月租約也到了,我又得要搬家了。從高一到現在,高雄到台中,夯不啷噹也換過十幾間房了,至今仍是無殼蝸牛。其實我也不是沒殼,只不過我常常脫殼、換殼、再脫殼、再換殼罷了。


在我蛻殼的漫漫回憶中,結識了不少已經不需要換殼,或是和我一樣老是在換殼的人,他們都是我的鄰居( neighborhood)。


這些鄰居或多或少都豐富了我暫居在他們周圍的歲月,譬如天天吵架的夫妻、夜裡報警說我家太吵,結果有天約我上酒店的獨居男、樓上養了蜜袋鼯,後來這小東西跑到我家來的航空公司地勤小姐、總是敷著面膜的熱褲小姐、夜裡炒飯炒得很激烈的情侶、白天炒飯炒得很含蓄的情侶.......太多了。


當然囉!無論當時我和他們是點頭之交或是互動頻仍,這層鄰居關係都在我換殼的時候畫下了句點。句點 you know,。。。。。這圓圓的就是句點,一句話說完就要標句點,一段關係結束也一樣。既然結束了,那麼過往的鄰居們就不會是這篇文的主角。


    主角是誰呢?就是現在住在我左右兩間套房的「奶寶虎」,所謂奶寶虎,就是英文neighborhood(鄰居)的英譯。我左思右想,這麼形容她們兩位女姓鄰居是再貼切不過的了。在我又將換殼時,我想藉這篇文章告訴她們一些話:


兩位可愛的奶寶虎,妳們好,我雖住在妳們兩隻的中間,但我們半年來從未有過照面。緣分就是如此美妙,雖沒見過面,我們卻能幾乎天天隔著牆壁說話。


當白天,我孤身依偎在陽台抽菸時,悠悠微風從我的右側襲來,總會撩動著我思鄉情懷。但左奶寶虎,你卻總在這時破壞我浪漫的惆悵。你總對著窗外狠狠地吼道:「不要抽菸!!!」然後便是震天響的關窗聲,從此,我要抽菸時,我總會溫柔地對悠悠的風說:「隔壁的小姐,關窗戶,我要抽菸。」而風也盡責地為我傳了話,於是你關窗的聲音就小了。我有時會忘記,忘了提醒,而你也會小聲地說,不要抽菸喔!你的話剛一出口就被風帶走了呢!


到了晚上,風向改變,白天悠悠的風便成了從左側襲來,呼呼的風。每次我叼著菸曬衣服時,心裡想著吊完衣服我就要放鬆地看「RUNNINGMAN」了。但右奶寶虎,你卻學著左奶寶虎那樣,吼著:「不.....要.......抽.......煙.....」還給我拉長音!然後也是「碰」地關窗,所以啦!當我在晚上又菸癮難耐時,我也會拉長音溫柔地對著空氣說:「隔壁的.................關窗戶.............我要抽菸...........,」說完之後你也會慢慢慢慢地關上窗戶。


我很高興能與你們兩位奶寶虎這般互動,如今,我就要離開了,我想鄭重地對你們說:


 電梯貼了公告,說室內管線互通,不得抽菸,於是我到陽台抽,你們又在那邊虎叫。oh! come on!這裡是我租的「避風港」ㄝ,是我暫時的ho........me,home你懂嗎?H . O . M . E  ,家ㄝ!我在家抽菸還要報備?


but.....whatever,我都要走了,在此希望,左奶和右奶,祝你們學業進步,工作順利,永遠都有健康的肺


by   夾在妳們中間的鄰居   2013 06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