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祥的家在村子入口不遠處,離省道旁那一大片墳地約莫兩里路遠。家前是村子的主要幹道,但這條筆直的雙線道是老蔣死後才闢出來的,在此之前真正的主道路是在他家後方那條沒有分隔黃線,大約是家前這條新道三分之二寬的蜿蜒道路。
這個關於村內變革的歷史是阿翔他死去妹妹的男友,主修史蹟修復的楊志告訴他的。阿翔說難怪,難怪菜市場在那條街上,難怪雜貨店在那條街上,還有神農宮、老藥鋪都在那條街上。他似乎不甘心地看著家前冷清的新道說著。
舊道事實上也是村內送葬隊伍的必經之道,隊伍經過菜市場,經過神農宮,便在舊道一處較寬敞的路腰停下隊伍,而那兒正是阿翔他家的正後方,阿翔打開後窗便能從整齊排列的檳榔樹間看見披麻帶孝或腰繫白巾的人們。阿翔總不明白為何送葬隊伍要在他們家後方停下來,長大後他才知道那裏是一個離別的場域。隊伍在那裡停下,嗩吶聲喧天,活人哭天喊地或低聲悲泣;再行,年邁及年幼的人們折返。只剩下抬棺的、做法事的,及幾位家屬往兩里外的墳場走去。
再行的隊伍中有一位身型瘦小,膚黑齒白,油膩黑髮垂肩的中年男子。他叫老古,是四大金剛之中最年長的一位。阿翔年幼時總覺得奇怪,為何村內的任何一場喪事總有他的出現?每年要送走那麼多的至親好友,他想必是哀痛極了。但老古在隊伍中卻總是笑臉盈盈地閃著白牙,後來才知道抬棺入殮是老古的工作。
在太平之日沒有死別的時日中,老古便趿著拖鞋在村內遊蕩,逢人便敞著白牙喜孜孜地告訴村人哪家哪戶又有人過往了。他歡快的表情像是阿翔的爸爸在說著今年的檳榔有不錯的價錢一樣,而他口裡的喪家通常是他上一回或上上一回抬過棺的那一戶。
就這樣,村裡面任何一個人的死訊總是不斷地被老古傳遞著。而老古也延展了村人對死者的緬懷,豐富了耆老們拍著蒲扇在星夜涼風中茶餘飯後的話題。
雖然老古幾乎天天都會經過阿翔他家,但阿翔卻從未和老古有過交談。他認為在老古腦海裡,時間的規律毫無脈絡可尋,說出口的話總讓人摸不著邊。當耆老們在阿翔的家中泡茶聊天時,老古經過便會停住腳步,用極宏亮的嗓門對著屋內的耆老們嚷著:
「你們有聽講某?車站下那家人有人死去了喔!」
耆老們聽老古一喊,面面相覷。有人便瞪大了眼問:
「又有人死去喔?彼戶舊年不是才某某人在下庄那邊死去,現在又一個喔?!」
老古見了耆老們急啜熱茶,停下了交談,僵著頸子等著他的解答,歡快之情便全寫在臉上。露著光可鑑人的白牙,又嚷:
「前一日死掉了啊!甚麼舊年,前一日喝醉掉到圳溝死掉的啦!下禮拜就要出山了哦!」老古說完也不捨得收回笑嘴,把眼角的溝紋擠得更深更黑。
幾個耆老聽罷忿忿地別回了頭,斟滿熱茶後道:
「甭睬他!在講舊年的事。」
老古傳達了他以為新鮮的死訊後又踩著輕快的步子閒溜達去了,留下客廳裡自覺被耍弄的耆老們不發一語,有的給壺裡添新葉有的看著新聞發愣。
但老古有時也會傳達即時的訊息。幼時的阿翔有一回到舊道上的雜貨店裡替媽媽買油,路上就見老古在神農宮前用吹噓的口吻,向檳榔攤老闆阿拉丁說:
「我早上去做什麼你知某?去撿屍塊哦!」烈日下老古的臉黑亮亮地,白牙上有大塊的肉渣子。
雜貨店老闆阿拉丁乜斜著眼,道:
「又在黑白講話了!」
老古突著眼急說:
「真是啦!住省道旁邊那個啞巴啦!你看。」老古攤出了雙掌在陽光底下,白的手心黑的手背沒有異狀,但指甲內卻是洗不淨黑紅色的血垢,烈日下彷彿嗅得到腥臭味如小蛇般竄出。老古又道:
「被台糖的火車在河灞那邊拖著走,我撿了一個早時,都綿爛了哦!腸子內臟掉了整路子,你不知喔?」
如果是不識老古的人見他得意訴說的樣子,肯定覺得怪譎。
老古口中的啞巴是阿翔班上女同學戴如芳的爸爸,隔日上學起阿翔一整個禮拜都未見戴如芳的人,想是給爸爸戴孝去了......
阿翔說戴如芳是班上的美女,是全校的美女。雖然全校只有六個班級,一百八十幾個人,但戴如芳的美拿到全鄉的小學來比較,也一定是數一數二的。
我沒見過戴如芳,自然有些想像。但阿翔時有誇大的說詞,就像那年公司春酒時,他曾在席間稱自己的老婆是國中校花一樣。我見過他老婆,就在他家三合院的簷下。那時他老婆與幾個阿婆蹲坐在板凳上,圍著一大垛剛收割的檳榔邊剪枝邊抬槓。若不是阿翔的介紹我還真分不出他老婆與那些阿婆何異。
他老婆戴著斗笠,短袖子碎花衫掩不住塌在層疊的肚皮上的胸脯。她的手指肥短,關節處的皮紋像用黑墨描過一般地分明,不過她的雙眼還是頗有韻味地。眼珠子亮澄眼型鳳勾勾的,樣子有些嫵媚,只是眼周暗淡的斑點讓她顯得老態。如果她是嫁到城裡去,也許會有不同的風貌也不一定。
我雖然懷疑阿翔又在誇嘴,但為了讓阿翔多說些話,還是問了戴如芳的樣貌。阿翔說:
「那麼久沒見了,我也說不準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那時候全校的女孩子在我眼裡都是孩子,只有她熟的像桑樹上流著汁的桑葚一般,輕輕一碰就沾得你滿手的甜膩。」
我沒見過桑樹,更沒見過桑葚,無從想像。我承認流著汁液這個形容的確把我的心牆溶出了個豁口,讓我的好奇心裹上了骯髒的想像。他說:
「你國小女同學你有沒有印象,塌懨懨的白制服裡面只有小可愛和瘦排骨吧?告訴你!戴如芳那時候已經在穿她姐姐的胸罩了我跟你講。每次上體育課做暖身操的時候啊!她就在我旁邊二、二、三、四!手一舉起來我就看見她的胸罩,有時紅有時黑,動作大一點還會晃啊晃地,像布丁一樣。我老婆就大概就是照她的模樣挑的。」
問到這裡我大概了解了阿翔對美的思考軸心為何了。我對剛才的起心動念感到懊惱,因此有必要引導阿翔離開這個話題。我想繼續問他老古的事,但剛開了話頭又被他打斷。他說:
「有一次戴如芳放學回家的走在村尾那段產業道路上,突然被一個男的從後頭抱得老緊。那男的發了狠就要把她往旁邊的檳榔園子裡拉去。戴如芳也不掙扎,踉踉蹌蹌就被他拖了去。結果,那男的以為得了手,鑼圈著的雙臂一鬆,戴如芳得了空間轉了身便一腳朝那男的雞巴踢了過去。那男的捂著他剛剛充血的蛋子想叫又不敢張揚,痛苦得很。戴如芳見機又是一腳。奶奶個熊,她可是鄉運百米的銀牌啊!你看,那麼多女學生那男的偏偏要搞她,你看她成熟不成熟?」
阿翔對自己精確的舉例頗感得意,他吸了口夾在指間的白菸,推出下唇讓吐出的煙蘊拱著瀏海。他舉這個例子來具體化戴如芳可比擬桑葚的成熟,雖一針見血但卻有種「老古式」敘事的冷血抽離,我難表認同地點了點頭。
「那男的呢?後來怎樣?」我問。
「哈!這兩腳啊!讓那男的從此變了樣,我們這些孩子怎麼弄他他都笑嘻嘻地,沒有脾氣。」他說。
「你見過他?」
「見過!大家都見過,他就是學校老工友的兒子─阿草─啊!四大金剛裡面我就只和他說過話,在這件事之前我們還好得很呢!」
「好得很?你曾和一個性侵犯要好?」我瞪大了眼問阿翔。
阿翔沒急著回話,走到廚房要倒水喝。他去倒水時我環視著他的房間,發了霉的白牆四周空蕩蕩地,除了一張床兩張籐椅之外,連個鐘也沒有。只有一本農藥行送的日曆孤伶伶地掛在面著房門的牆上,日曆上精美的水果照片蒙上了一層黃紗般地失了原色,日期停留在去年的五月十八日。也就是他的校花太太離開他的前一天。
這是我當了阿翔的同事之後,第三次造訪這座三合院了。上一次是同阿翔一起從城裡到墾丁遊玩的路上,阿翔提議拐個彎繞進村裡與他太太打個招呼。當時我問他:
「你人都回來了,不帶嫂子一起去嗎?」
他卻說:「去哪?檳榔園忙得很,她去了誰幫忙啊!」
我聽了他的回應便不再回嘴。我沒說出口的是:你外調到城裡難得回到鄉下,竟然就只像過路一般回家打聲招呼?也許,鄉下村落的男人就是像他這麼樣地當的吧。
他在公司的表現也是這般,常對著下屬頤指氣使地,好不威風。而我在公司能受這樣的大男人照顧,卻單純只是因為我長得像阿翔當兵的弟弟罷了。有次公司聚餐喝了酒,阿翔醉醺醺地搭著我的肩,吐著酒氣對我說:
「像!真他媽的像!連說話的鳥樣子都像!」
我說話時雙眼會止不住眨呀眨地,我從沒見過有人像我這樣。因此,我把他酒後所說的話當成是對我的嘲笑。
這次再來到三合院,熱鬧農忙的景象已不復見。不是季節的關係,而是因為阿翔在爸爸死後便把檳榔園子租給了鄰村的農家。現在他已沒地可忙,靠著遣散費和微薄的租金在這村裡溜達一年了。我希望他能去找份工作,不過,看他這樣子似乎是不可能找到任何工作了。
過了好一會兒,阿翔才端了杯水回來。他怒沖沖地掀開房門的木製珠簾,進來便是一陣囂罵:
「現在的助理是幹什麼吃的,眼色那麼差!見到我說了那麼多的話也不會倒水進來,唸她兩句還他媽給我擺臉色?請隻豬來都還會對我撒嬌!再一次我炒了她我告訴你。」
我接過他手上那杯水,杯緣濕淋淋地,他剛才進門的大動作將房門前的水泥地濺成了一片深色。第一次見到阿發作,心中略有震顫,但我沒讓它溢於言表就是了。
「那個誰,拿塊抹布來擦一擦!」
阿翔對著外頭大聲使喚著,沒人回應,只有珠簾因為剛才的掀動喀答喀答地碰撞著。我喝了水後拍了拍他的背膀,說:
「唉!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會和阿草好得很呀?」我抓緊機會,想把正陷入假想中的他從主管的位置拉回我身旁的籐椅上來。
阿翔像是想到了什麼,剛剛的不悅跟著門前的水漬迅速蒸散。他拿了我的水杯喝了我的水,一副娓娓道來的態勢,說:
「對對對,你剛剛問的。」方才的不悅一掃而空。「在阿草試圖非禮戴如芳的那件事之前啊,他可是我們棒球隊裡當家的一壘手呢!」他說。
「你打過校隊?」
「沒─有。什麼校隊,我們學校連租遊覽車遠足的錢都沒有,笑什麼對!那是一些村裡愛打球的孩子胡亂湊成的。每個禮拜都和玉光國小的打,哈!每個禮拜隊友都不固定。阿草那時都二十來歲了,跟著他爸爸在學校除草燒垃圾。假日沒事幹,就和我們這幫孩子一起打球。喂!棒球你懂不懂?」他突然打住,盯著我。
「懂。」我點了頭回應,他才又繼續道:
「你站過一壘嗎?嘿!這阿草真屌,站一壘不用戴手套的啊!那時手套老是不夠用,阿草年長,手繭厚,我們便叫他徒手接。你他媽還接得真好,不僅接得好,球打得又遠。每次輪到他啊,玉光村那些王八蛋就退得遠遠地。所以我說,不是只有我和他好,我們這幫孩子和他都好啊!誰知道這傢伙憋不住會想去搞我心愛的戴如芳。戴如芳的啞巴爸爸到學校嗚嗚哇哇打了阿草一頓,這件事就草草了結了。可能學校唸在阿草他爸是老校工的情份,輕罰了吧。」
我聽阿翔述說聽著入了迷,於是主動端了我的水給他喝,希望他繼續講。但他皺眉瞄了眼快見底的水杯,嘴裡喃喃咒罵了不存在的助理小妹,我趕緊又問:
「那怎麼說阿草是四大金剛中的一位呢?聽起來他比老古正常多了不是?」
阿翔又再度被我拉回神,他說:
「是啊!老古本來就不正常。聽我爸說老古從小就愛跟熱鬧,婚喪喜慶清明普渡,哪裡人多他就往哪擠,擠到哪兒他就同一副笑臉講些不明不白的話。每次都是被村裡的人打得鼻青臉腫回家。老古的爸爸哥哥受不了村裡人的指罵,早就當沒了這個家人。唯一還當他正常的就是他節儉的媽媽。後來他爸爸倒了村裡的會,連夜帶了哥哥離開村莊從此不見人影。老古母子倆從此相依為命,再後來老古的媽媽為了還丈夫欠下的債,日夜操勞終有一日病倒了。出殯時老古傻笑著流淚,搶著要抬媽媽的棺。幫忙辦後事的葬儀社老闆見他可憐,便要他以後跟著人抬棺賺些錢養自己。就是這樣你懂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說:
「懂什麼?我是問你阿草的事,不是老古唉!」
阿翔沉了半响,我意識到他有病在身上,似乎不該在他面前有太大的音量起伏。一陣從牆上飄過來的霉味混著熱空氣在我和他之間凝滯。
「阿草?對!阿草。」阿祥靈光乍現一般打破了渾濁回應我,彷彿某些紊亂的情緒剛在體內重組了一般。他接著說:
「他是很正常啊!但他就是倒楣,老被人發現他做些難看的事。這村子小,老人小孩閒得慌。同一件事東家聊完西家講,庄北聽見庄南傳,他就成了笑柄了。」
「難看的事?」我問。
「嗯,我堂哥就看過,他大我五歲,那時是國中生了。堂哥家住在國小後面,翻個牆就是學校籃球場。每天放了學他就帶著他那隻哈巴狗到學校撒尿。有次他放學時間晚了,帶狗撒尿時路燈都已經亮了。學校裡灰濛濛地,只有阿草的工具間兼休息室亮著燈。這個時間阿草總在裡頭吃盒飯。那隻哈巴狗撒了尿之後就在操場上滾草,滾著滾著跟著別的野狗給跑了。」阿翔抿了下鬚間的汗,繼續說:
「我堂哥那時躲在溜滑梯下頭偷抽菸,沒在意,一根菸抽到燙唇了才肯扔了去找狗。他也不細找,走廊操場晃了一圈,看著工具間燈亮便走了過去,想是哈巴狗來向阿草討骨頭吃。這時天算是全黑了,學校裡靜得嚇人。他走到工具間窗邊往裡頭瞄了眼,怔了一下。你猜,他看到了什麼?」
我聳聳肩算是回應,心想:其實阿翔講起話來有條有理,和正常人實在沒啥差別。
「哼哼!他看到阿草他媽的拿著小本的在打手槍咧!」
阿翔似乎說得很得意很開心,他黝黑的脖子上都汗濕得油亮。我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應著他,比起他述說的內容,我更專注的是他述說一件事情時「正常」的樣子。
南部地方的夏季即便是臨晚,室內空氣都熱烘烘的。我提議阿翔帶我在附近街道上繞繞,也讓他吹些風涼快涼快。他答應得很猶疑,我知道他擔心些什麼,便說:
「走嘛!你看你現在不是好好的,我們邊走邊聊。」
鄉下地方的傍晚是很迷人的,天邊是亮橘色的霞光,頂上的天空卻像是隔著玻璃紙般鬱鬱的藍。有著睫毛般優美弧線的月牙兒與敲著燈號般閃爍的星星始終鑲在我們昂首能見的位置。路燈剛亮,在天色將暗的時刻它始終是個呆版的龍套角色,靜靜地等候屬於它的黑夜降臨。阿翔家前寬敞的新道上沒有都市壅塞的下班車潮,有的只是牽著孫子散步的阿婆,以及拄著腳踏車賣豆腐的老伯還有路上兩隻或三隻恣意追逐的野狗。空氣中可以聽到遠處隨風而來的涼爽笑聲。
我和阿翔併著肩走著,感到心情愉悅、舒適。但阿翔卻顯得拘謹許多,好像剛到公司報到的新人一樣。我們經過了一些人家,家門前坐或站著抬槓的村民見了我們都依然繼續著聊,但眼光總會停在我身上許久,直到我與他們的眼神有了接觸,他們便含蓄又陌生地朝我點個頭。我想他們對我的注目也許不僅僅是因為我是個陌生的外地人,而是包含了對阿翔身邊出現了一個與他並肩走著的人的疑問。好像老古身邊不該有人,阿草身邊也不會有人一樣。
阿翔拘謹壓抑的樣子讓我覺得好生虧欠,我也許就該隨他待在房子裡。讓他暢所欲言,甚至讓他徜徉在自己過往的榮耀幻想之中,對著幻想中的部屬頤指氣使,疾聲厲罵。我在下一戶人家投以含義難明的目光時用期待的口吻問阿翔,說:
「然後呢?你堂哥看到阿草之後呢?」
我的問話似乎為阿翔始終壓抑著的不安或躁動揭開了小縫,這些情緒如極欲逃離壓力鍋的蒸騰熱氣般,一古腦兒地從他口中竄出。他文不對題怒氣沖沖地對我吼道:
「你他媽做這種報告當我是白癡是吧!你以為這裡好混?以為你是大學生其他人都是小學生。見多了我告訴你,像你這種只出三分力就想賺十分錢的年輕人根本就是混仗!你他媽拿回去重做!」
阿翔大氣呼哧地喘,眼神的聚焦點在我們對街的椰樹上頭,彷彿樹上纍纍的椰子上都拓印了一張張他幻想中的臉孔。我知道他又發作了,但我卻不知如何是好,幸虧這時我們人已經走在國小的圍牆邊。那些閒適的村鄰們已經遠得看不清臉孔,只有一群晚歸的國中生騎著腳踏車在經過我們時毛毛地探了探頭。我等阿翔的吸吐緩和了一些才問他:
「還好嗎?要不要回去休息?」
阿翔搖搖頭表情似乎有些懊惱,他領著我走進了校門。這學校的腹地不廣,校舍的排列和我所念過的學校一樣,都是千篇一律ㄇ字型的建築,但規模就差得遠了。ㄇ型校舍的中間是迷你的操場,這個時間翠綠的青草早已是一片灰黑。只有勾勒著操場邊際的白漆及劃分跑道的白石灰還依稀可見,挨著校舍這一頭的草地因為一扇透出白光的鐵窗而明亮了一方,上頭的短草綠得極沒精神。
「那間就是阿草的工具間。」阿翔若無其事地說。方才的懊惱、焦躁、謾罵……都被隔在校牆外。
「喔!」我十分克制地望了望那扇窗,沒意思要去探個究竟。我問:
「所以……阿草現在在裡面嗎?」
阿翔早知道我要說的話,他果斷地搖了搖頭說:
「後來他坐牢去了,在我國一的時候,從此我就沒見過他了。」
「坐牢?」
「嗯,小六那一年,班上來了一個北部的轉學生。瞇瞇眼很有氣質,很有禮貌,見了人都笑咪咪地。那天下午中低年級都遠足去了,校園內冷冷清清。阿草一個人在垃圾場焚燒垃圾。負責打掃教職員辦公室的轉學生提了包垃圾到了阿草那兒,不知道該扔哪兒。阿草接過手幫她分類、清理。轉學生畢竟不識阿草,不知道他的過去,笑盈盈地向阿草道謝還自我介紹了一會兒,真他媽的有教養啊!」
我們倆走到了一張榕樹下的石椅上坐著,這裡還在窗內白燈可及之處。校園裡除了我們之外,沒了別人。蚊子在阿翔耳邊嗡嗡地繞,聽得出來鄉下蚊子不似都市的那般靈巧,飛行的軌跡似乎很好掌喔。阿翔在脖子上拍了一響,撿了片落葉刮去手上的血蚊。他接著說:
「這阿草不知道是憋悶久了還是那轉學生勾了他,竟然趁轉學生到垃圾場旁的廁所洗手時在裡頭就掀了她的裙子。結果被一位年輕的男體育老師給撞見,阿草慌得跑到垃圾場給躲起來。後來這位同學又轉學了。老校長本來又想息事寧人大事化無,但這位正義男老師告到了他老爸那兒去,他老爸是是枋寮分局的局長啊。唉……結果就是阿草坐牢,老校長提前退休,教育局的督學還被記了過。」
都到了晚餐的時間了,街上沒了抬槓的村鄰及玩耍的幼孩。只見到幾隻野狗在路旁的垃圾籮筐裡翻找食物,一隻前腿倚在筐緣邊的黃棕色癩痢狗啣起了個紙袋,袋內似有硬物。兩隻黑狗一擁而上,癩痢狗一驚欲逃,前腿便帶倒了垃圾桶,花花綠綠的穢物撒了一地。
阿翔主動提議到舊道上的雜貨店買個碗麵當晚餐,我欣然應好。心想:只要他不發作,什麼都好。店裡的老闆娘親切地向阿翔打招呼,阿翔也點頭回應。我想這店大概是病中的阿翔最常光顧的吧。
沿著舊道回程的路上我們經過了神農宮,阿翔說:這宮廟在還沒改建前古色古香地,現在像座彩色玻璃屋一樣地難看。廟前是個半籃球場大的廣場,廣場上有位分不輕年紀,滿頭蓬髮,面皮白中透紅的男子。他赤著腳,套了件破了領的T恤,深色短褲子上的鬆緊帶如老嫗的頸皮般鬆弛。他手裡捏著白色霧透的塑膠袋,袋裡是無法分辨形體,皺乾乾的一團軟物。
我和阿翔在街上看著他站了一會兒,只看見他嗚嗚哇哇地鬧著,沒有對象。我問阿翔說:
「這也是四大金剛之一對不對?」
他應聲:「嗯!」接著說:
「他是賣麵包的兒子,我都這麼稱呼他的。他媽媽每天都騎著摩托車到隔壁村的原利餅舖去批一籃子麵包,臨晚時就在村裡挨家挨戶地問人要不要買。生意其實不錯,一籃子麵包天剛全黑就賣完了。他從小就這樣,聽說是因為幼時發了高燒沒醫好。我小的時候總躲他躲得遠遠地,怕極了。」
賣麵包的兒子看見了我們,我也看清了他的臉。一張呲裂著的闊嘴占去了他所有的表情,闊嘴如蠟雕似地定了型,雙頰都擠壓出深刻的紋理。他對著我們嗚哇哇地發出聲音,聲音就像是神農宮裡擂響的銅鐘一樣地宏亮。而他的白裡透紅的皮膚始終讓我好奇他的年齡,我問阿翔:
「你小時候他就在這兒嗎?他和我們差不多年紀吧?」
阿翔回說:「算算也有五十了喔!其實我蠻同情他的,你記得我下午和你說到的那位,在這裡與老古交談的阿拉丁嗎?」他轉頭瞥一眼離我們不遠的矮房,矮房門前懸著斑駁的菸酒公賣局的鐵牌子。
「嗯!檳榔攤老闆嘛!」我說。
「我曾在一次午後時見過阿拉丁拿了瓶黑貓殺蟲劑朝著他臉上噴,他扔了手上捏癟了的麵包,捂著臉嗚哇哇地哭著跑。我看了心裡酸,我心裡咒著阿拉丁有天也會像戴如芳的啞巴爸爸一樣,被小火車給碾死。」
阿翔說得字字尖厲,但語氣卻貧乏無力,我想他和我一樣都餓了吧!幾個吃飽了飯跑出家門的幼孩又使街道鼓鬧了起來,他們像是約好了要繼續飯前的遊戲一樣,向廣場跑了來。
麵包兒子見了他們便又是一陣興奮地嗚哇亂叫,跑在前頭的孩子慢了腳步,在他面前擺了鬼臉,後頭跟上的孩子也做著同樣的表情動作。麵包兒子興奮極了,竟半脫了褲頭對孩子們露出青黑的下體,孩子們見了這動作便哈哈地哄散開來。
方才帶頭的孩子竄到了我們面前,對阿翔也擺了鬼臉,其他孩子又依樣畫葫蘆,他們目中無人地等在前頭。阿翔的表情起了變化,我緊張得手心直冒汗,推搡著阿翔要走。阿翔雙腳釘定我推搡不動,帶頭的孩子喜孜孜看著阿翔,口中預告似地吆喝著:「三、二、一……」
我幾乎是拖著發作的阿翔離開了那裡,一路上他就像麵包兒子一樣地嘈鬧,只差別在阿翔有清楚的咬字。
我讓阿翔在房間歇著,几上擺了冰涼的啤酒。我端了碗麵進房,等著悶麵同時也喝著啤酒。我又看見阿翔懊惱的神情,於是思忖著阿翔似乎只在述說往事時才有最靜諡的神態,彷彿非要在回憶的角落裡走上一遭,他現在的靈魂才能完整。
我在阿翔仰著脖子牛飲啤酒時試圖領著他再走進回憶,我喃喃有詞地說著:
「老古……阿草……麵包兒子……,唉!你不是說四大金剛嗎?還有一位呢?」
阿翔輕輕地、緩緩地放下空了的酒瓶,與剛才豪飲的模樣極不對稱。
他怡然地倚著椅背,閉上了眼睛,揚著嘴角,彷彿在記憶的角落裡神遊。在那個角落裡,他已成全了回憶的形狀。
「老古……阿草……麵包兒子…...」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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