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14, 2013

四大金剛-後記

    「辰哥,聽說你不簽了,真的假的?外面工作不好找耶!」睡上舖,同是志願役的參一士官─國鼎─邊掛著蚊帳邊問我。他粗魯的動作使整張鋁床嘎吱嘎吱地搖晃。
 
    「嗯,不簽了。回家種檳榔,不怕沒工作。」我躺在下舖,看著被國鼎搖晃著的床板,回應得踏實。
 
    眼前的床板上頭密密麻麻的日期刻劃、梯次標記甚或是一些下流幼稚的字眼都將與我無關。退伍後我必須迅速肩負起一家之主的重擔,而這一家根本上也只剩下自己和精神狀態每況愈下的哥哥而已了。對了!勉強一點可以把揚志哥也算進來,他也算是我半個姊夫吧!
 
    還記得姊姊歷經四次腦部手術,在加護病房昏迷的時候,揚志哥帶了台小音響,還買了成排像鞭炮般的電池。小音響擺在姊姊的病床頭,裡頭流洩著她最喜愛的女歌手清亮溫柔的歌聲。我們都希冀著這樣的歌聲能把姊姊喚醒,但最終儀器上的心電圖還是沒能如富有生命力的音符般躍動,而是像空了音符的譜一般地寂清、幽靜。
 
    開往家裡的救護車上,姊姊的胸膛還有起伏,那是呼吸器強制出來的「效果」。揚志哥握著姊姊如柴的枯手。我看見他的眼淚滴了下來,稍稍潤澤了姊姊的白中有紫的手背。回到家裡,隨車護士拔去氣管,一個人死亡的時間竟可以精準到幾分幾秒。不知是有了約定或協議,姊姊的骨灰入塔後,揚志哥也就將自己也當成爸爸的兒子了。
 
    服役的這些年,家中成員著了咒似地接連殞落。姐姐、大嫂及姪子還有爸爸,而患著精神疾病的哥哥就像靠著細針別在蒼穹的星星一般閃爍不定。村民們經過我們這座三合院時總急著步走離,幼孩們禁不住好奇則會踮著腳窺探,窺探著裡頭的男子是否又正對著空氣說話、訓悔、怒吼。三合院像是座藏著詭譎能量的磁場,排斥著或吸引著人們。而我,則是因著親情的懸念奔著回家的。
 
    回到家中,百廢待舉。老村長特地前來慰問,他說:其實他也盼我回來。我回來了,哥哥就有人照顧,這宅院就有人味了,不是嗎?他並允我如需任何協助儘管開口。我眨著眼,連忙稱是。
 
    我將三合院裡裡外外灑掃一番,牆角下及膝的粗草迸裂了上頭爬了苔的舊磚;吊曬濕衣的竹竿邊上結了富韌性的蛛網;神明廳內燃上三柱清香,讓裊裊煙氤驅去盤據在牆上的霉味。我鼓了些勇氣並憋著進入了我在入伍之前的房間,憂鬱的大嫂就是在這房裡燒了炭結束了她和侄子的生命。
 
    木板床上蓋了面大嫂用五顏六色的宣傳旗幟縫成的防塵布;略發黃鏽的鐵椅謹慎地靠攏在我的書桌中,除了家具上頭的薄塵還需擦拭之外,其它家什的擺設與我記憶都同。確認了這兒沒有我以為的焦味、腐味乃至於死亡的氣味,我才舒了口氣。想是因為哥哥做過了整理吧!
   
    那是哥哥在城裡偷腥的對像找上門之後發生的事。靈堂前哥哥始終沒有掉淚,他讓大嫂娘家的人指著鼻子罵:冷血!但我和爸爸都明白他的心思,他的心早已被呲著利齒的歉疚、自責給啃食殆盡。

    大嫂的憂鬱症常年纏捆著她,但我們卻只見到她的認份、孝順,以為這就是擺脫了病症纏綑的表徵。

    爸爸因為沒了疼在掌中的孫子,以及心裡早已認定是親女兒的媳婦,最後抑鬱抱病而終。而啃食了哥哥的心的自責及歉疚,最終也啃食了哥哥的靈魂。

    揚志哥知道我回家了,他撥了電話叮囑我到城裡大醫院替哥哥拿藥。在此之前,這事都是揚志哥做著的。而我回來得也及時,因為揚志哥就要高升到北部去了。雖然他是爸爸的半子,但,始終只是半子啊!

    我在哥哥「正常」的時候,猶豫著是否問他同我一齊上城,我原以為他會因病拒絕,但他卻應允了。他說他想找位舊同事,於是要我連繫了那位他曾說過與我相貌極為相似的同事,託他來車站接我們。

    尾節車廂內上,我與哥哥並肩安靜地隨車搖晃,幾個不安分的學生在狹隘的通道上打鬧。我迫切希望他們能到另節車廂去,以免激惹出哥哥的病來。就在火車空隆隆經過一處噹噹鳴響的平交道時,哥哥突然直起身子,對著魚貫到另節車廂的年輕背影吼叫,但從他口中吼出的字句卻與眼前學生無關。年輕背影只邊跑著轉頭瞥了一眼,或許是因為車廂內外嘈雜,哥哥的吼叫竟也與噪音和諧了吧!

    我們上了那位同事的車,方才互相照面時,我心裡想著哥哥曾說的話:像!真他媽的像!連說話的鳥樣子都像。他時而從照後鏡中看著哥哥,沒多說話,像是一切了然於心。我也不時看著鏡中的他,像鏡中的我與後座的我奇異地竟不同步,看著便不由得覺著心中莞爾。

    回程送我們上月台之前,哥哥的同事客套或珍重地說了老調,我沒細聽。但我記得當中有些讓我受用的話,我不勝感激。他說:「想想老古、阿草、麵包兒子。他們也好,他們的家人也好,不都是敞開了然後在你們村子裡生活著嗎?」當下我未能領會他的意思,只覺著訝異他怎說得出這三位村中奇人的稱呼。

    退伍至今已經過了三年,這三年裡,我靠著退伍金在神農宮的廣場旁做著吃食生意。每天路燈剛亮時都會見到賣麵包的兒子在廣場上嗚哇哇地鬧著,好像在提醒著我收攤的時間到了一樣。小時候的我會感到害怕,但現在我反倒有些期待他每日的出現。

    新上任的村長有天到我攤子前,他告訴我說現在檳榔價好,問我是否復耕那塊荒了的園子,不懂的地方他都能給予協助。而我也想,哥哥的狀況應該也容許我多接些活了,便答應了村長。其實與其說哥哥的狀況好轉了,倒不如說是我敞開了吧!
 
    我時常鼓勵著哥哥就出來走走,我刻意不為他照料三餐,要他餓了便到廟前找我。起初他抗拒著,甚或彆扭不吃,來到攤前也總會發作發怒,惹得檳榔攤老闆阿拉丁的兒子直瞪。但時日一久,村民們也慣了,甚至還會在哥哥正常時與他攀談呢!

    檳榔園裡草長及腰,掉落的檳榔葉子橫亙在泥地上縱橫交錯,都曬成乾了,踩在上頭窸窸窣窣。我將這些落葉或拖或拉,一條藏在葉下的四腳蛇從我腳邊扭著尾巴逃竄,模樣很是滑稽。

    我在一空處堆了個乾葉垛,點了把火便燒了。熊熊燃燒的葉垛劈啪的響,讓人有置身節慶的錯覺。陽光從新生的葉間被篩落在長草尖上,徐徐微風襲來,搖曳的長草尖上便有不知名的細小飛蟲騰躍在那成束的陽光之中,生意盎然。

    我幾乎用了一整天的光景才使檳榔園回復成了兒時的模樣。在夕照下倚著檳榔樹,我和樹的長影在新土上相互依偎。兩隻翩翩飛舞的白蝶在芬芳的濕土香氣之中,始終或前或後,或並行,或交繞地追逐著。如同幼時爸爸帶著我們兄弟來園子幫忙時,我和哥哥在樹間的追逐一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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