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16, 2013

來路不明的羊乳片

    爸爸和大伯年輕時不知因著什麼事情起了爭執,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便不曾見過兩人交 談。一直到前幾年,兩個人才又憋憋扭扭地當回了兄弟。都是這樣的,總要發生了好多事,人的心才會變得堅硬,或變得柔軟。又或者說,總要歷經了事,人才懂得世事排序的硬道理。就拿爸爸和大伯來說,可能是因為小姑姑的早逝,讓他們都柔軟了,讓他們都懂得,排在前頭的,永遠是切割不斷的親情吧!

    大伯的家就住在巷子底,是家族的祖厝。從爸爸的喜宴照片中知道,那曾是間三合院。而我們家就在巷口,離大伯家也不過百公尺,但這卻曾是橫亙在家族中的深壑。

    三合院在我很小的時候便改建成一幢三樓大房,那時我和弟妹總愛往大伯家跑。有時去找堂哥姐玩耍,有時,就只是想待在那兒。嫁出去的姑姑們也是,逢年過節時,他們回到鄉下,為顧禮節,總要巷口巷尾大哥二哥分頭招呼。來了家裡頭,和爸爸言不達意地寒暄幾句,就留下處境為難的姑丈在繼續聽爸爸闊論,回大伯家熱鬧去了。等節日尾聲,姑姑們才又出巷尾,同爸爸打了照呼便走。小孩子即使不明白爸爸和大伯當年是起了什麼爭執,但看姑姑們的反應,是非對錯大概也就略知一二。

    媽媽大概也明白,所以對姑姑們總是熱切地招呼,自家種的菜大把大把地送,見了姑姑的孩子,餅乾飲料也不停地往桌上擺。但總是沒吃完,他們又到巷尾大伯家去了。

    有一回中秋,教書的姑姑一家先來了家裡。姑姑和媽媽同年,知識水準比媽媽來的高許多,有時應對的態度上就像是平輩,只是嘴理二嫂二嫂地喊著而已。媽媽倒不曾在意,依然熱切地招呼著。她還拿了前日有位阿姨來兜售、要價不低的羊乳片擺上桌讓姑姑的孩子們吃。羊乳片甜甜的、香香的,他們吃得挺高興,媽媽見了也高興,直說這營養高,多吃一點好。

    媽媽拿的那罐羊乳片外頭,有著青草和山羊圖案的包裝膠膜被我撕揉了扔在垃圾桶裡,我不記得自己怎麼老愛這麼做。那時整個沒標籤、沒圖樣、看不見成分的白罐子就讓姑姑念了兩句,她無心地說:這什麼做的都看不到,也不曉得對身體好不好?

    媽媽聽了自己花錢為孩子的健康而買的羊乳片被起質疑,當然也還因為我的表弟妹們顯然喜愛,她便急著解釋。但姑姑既是無心講的,當然也就不那麼在意媽媽的解釋了。

    姑姑一家後來照例到大伯家去了,我見了家裡頭冷清,也跟了去,其他姑姑都在。晚餐過後,媽媽也來湊樂鬧。再晚,姑姑們匆匆收拾,說是不過夜。媽媽趕緊回家,在姑姑們上車前又折回來,手裡拿了罐沒有包裝膠膜的羊乳片,說是要給孩子們帶了吃。媽媽還在白色的罐子外頭,勉強地圈了一張已經不成形的,像是從筒裡撿起來的羊乳片包裝,又匆匆地要解釋羊乳片的健康安全。已經在穿鞋的教書的姑姑接過手,也沒聽媽媽說,順手便將罐子外不牢靠的包裝,又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去了。

    當時的我,真希望姑姑能好好讀一讀那張我無心撕揉下的膠膜。那是甜甜的、香香的、營養的、媽媽的愛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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