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二年級,爸媽不再讓我與他們同睡了,即便只是在床邊打張涼蓆都不肯。我於是不甘願地到那間電視房去睡。電視房?嗯......小時候家裡格局怪得很,客廳裡不擺電視,爸爸看新聞就到這房裡。房裡一張籐椅,藤椅前方便是電視,後方則是爸爸收來的骨董床,床沿上雕婁著花樣,上頭的朱紅很沒生氣。
那天起,我就要一個人睡了。一個人躺在百年古床,一個人面對窗外的芭蕉樹影,一個人對抗九歲孩童腦中的恐怖想像。
起初,適應期間,晚上不到九點半便上床。媽媽就坐在藤椅上看電視,直到我入睡。再一陣子,我發現媽媽取巧了,放著電視演自己的,人根本不在藤椅上。最後,半強迫地,就剩日光燈亮著。
家裡是棟一樓平房,上頂樓的窄梯就在我睡的電視房裡。房裡開兩扇窗,一扇窗外是芭蕉園,另一扇窗臨著屋外的木造廚房及浴廁。
一夜,我忍不住尿意,睜開眼,房裡漆黑一片。那晚我才知道,原來我房裡的燈不是整夜亮著的。過了一會兒,眼珠子適應了,我才在臨著木屋的窗上,看見了由另一扇窗外照進的光源。芭蕉樹的影子也映在那窗上,就像屋外的木屋裡站了人一樣。我怕極了,我的尿意隨著我的恐懼放大,逼使我坐起身子。我想從床下拿取尿盆,當我在床上側身欲下床時,木屋裡頭傳來低聲啜泣,我驚住了!
當全身蜷進了涼被裡,那啜泣聽來就模糊了,但並非銷聲。我的恐懼依舊在涼被裡鼓脹著,我的下腹也被液體鼓脹著。那啜泣聲的女主人似乎擔心自己的悲傷,就這麼被我的涼被給隔絕於外,斷續的啜泣便連成了止不住的悲愴。瑟縮在被裡的我直發抖,再也受不住,我讓揪緊的下腹瀉了氣,毫不在乎被裡的尿騷是否讓我換來明日的責罵。
感官少了對生理的注意力,木屋裡女人的哭泣成了深夜之中唯一的刺激。她悲淒地哭著,有時換不上氣,我還能聽見清晰的搶氣聲。我多麼希望木屋裡的女人就是媽媽,也許她受了委屈,也許她受了欺侮,但那至少是我熟悉的媽媽,她的委屈或所受的欺侮,那質量都不會比當時的我的恐懼來得巨大。
木屋女人哭了好久,她悲愴的哭泣似乎就等著雞鳴才肯終止。那是媽媽嗎?我不知道,但如果不是,就在鄰房的爸媽也該要聽見這哭泣才是啊?天要亮了嗎?我不知道。若天該亮了,那這哭聲怎麼就不止歇呢?
爸媽就在鄰房,繞過飯廳我就能急促叩響他們的房門,就這麼做吧!我掀開被,才感受到涼意,疙瘩就從皮膚長進心裡。下床,我顧不得穿鞋,出房門前要經過挨著木屋的窗,原本還有芭蕉葉影及弱光搖曳的窗面,似有人站在窗前,窗上是陌生的人形。我的腳步聲被那影子的哭泣覆沒。
媽媽替我開門,讓出了她的位子讓我睡,爸爸張著嘴打呼,媽媽身子一側,吸吐也穩穩地深長了。而我,還聽得見那女人,隔著牆,悲愴地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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