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22, 2013

白布簾

       漿過的白簾子掛上門眉,依稀可見的摺痕使簾子垂落得不平順,邊角微微揚起。腐朽的氣味自簾內的廳堂竄出,伺機偷襲過路的孩子。夏日的午後,風彷彿就在這戶門前靜止或繞道,孩子經過時總撇頭閉氣,深怕那股腐氣竄入鼻腔,給自己招來厄運。

       小孩更小的時候,媽媽將竹做的的小凳勞固在腳踏車的後座,使力扠起小小孩的胳肢,讓他坐在凳上後,便載著小小孩上菜場,上托兒所。媽媽個兒小,踩動車時總要踩得比別人深,身子搖擺也大。幾次重心把持不穩,車就要側倒在地。但媽媽還緊緊地把著車頭,小小孩就定坐在凳上隨著車慢慢,慢慢地傾下。媽媽雖然力淺,小小孩同車也倒下了地,但小小孩沒摔疼。他不哭也不嚇,那像是被媽媽摟著放上了床一樣,很溫柔的。媽媽拉起小小孩,拍了拍他肩上的沙礫,讓他在一旁候著,待媽媽穩固了車才又讓小小孩上了竹凳。

       他們經過了「小火車雜貨店」,小小孩別過頭,兩顆黑瞳仁直勾勾地盯著雜貨店前廊的小火車頭。小火車投了幣就會搖晃著唱「嗡嗡嗡──嗡嗡嗡──大家一起來.......」,唱完了一首又多一些,小火車才停下了搖晃。媽媽迴了半身看了小小孩一眼,同他說:「不要轉過來唷!」他始終聽媽媽的話,沒把頭轉向另外一邊,直到聽不見小火車唱「嗡嗡嗡」了才轉回頭。

       孩子唸國小了,腳踏車後座的竹凳也被爸爸給卸下了。爸爸給他買了一輛黃色的,不及爸爸腰身的小車。爸爸在家前的寬路旁教小孩學騎,那時路的兩旁都種了時鐘花,開得像繡球一樣,藏在密匝匝的綠葉子中。小孩跌了幾次,小膝蓋上的皮破了、滲血。爸爸於是在車後鎖上兩個小輪,讓小孩自個兒學騎。

       「嚓啦啦!嚓啦啦!」大輪小輪飛轉著。小孩經過早餐店,隔壁那戶的藍色鐵捲門拉下了兩道,只敞開中間。中間的出入垂掛了白布簾。小孩趕緊別過頭,憋著鼻息,風彷彿就在這戶門前靜止或繞道。小孩記得媽媽的話:不要看喔!小孩不敢看,深怕白布簾裡頭飄出的腐味給自己帶來厄運。「嚓啦!嚓!」,小輪漸漸都騰空了,在白布簾前小孩反倒學騎得快。穿黑衣服的人都在看小孩。他不折原路回家,兜了遠路,只為了不再經過白布簾。

       黃色小車的小輪子都不擦地了,爸爸便拆了小輪,擱在角落結蜘蛛絲。小孩指節無力,煞車掐不到底,米老鼠拖鞋的膠底很快就被磨薄了。上了小學的第一個暑假,庄頭庄尾都有小孩和小車的足跡,少了輔輪的的小車靠著兩個大輪輕快地轉動時間,暑假很快就轉到了第二個返校日。小孩是班上最早學會騎車的,他在其他小孩跟前像隻黃蜻蜓一樣地繞停。

       返校日上,小孩的班導師沒有出現,來了個老老師,老老師告訴他說:「你家離學校近,要跟著排路隊上學,不可以騎車。」所以那天下午黃色小車的輪子就轉得好慢,好沒精神。下午他經過了班導師的家,班導師的家門也掛了白布簾,導師穿著黑衣服坐在門旁的長凳上。他想過去問導師自己可不可以騎車上學,不排路隊。可是因為白布簾,他不敢過去。

       他第 一次看見有認識的人家掛白布簾,因此他的視線轉開得慢了。導師起身,掀開一側門簾走入廳堂,他看見廳堂裡頭點了兩盞幽幽燭光,燭光之間有一張比自己的臉還大的、用金邊框起的老人照片。照片中老人的眼睛就像教室牆上國父遺照的眼睛一樣,無論你走到哪兒,眼神都如影隨形。那一刻他才憶起應該如影隨形的媽媽的叮囑:不要看喔!他連忙別過頭,全身上下的毛細孔都要窒息了,只有額上髮際線上的汗珠感受得到空氣的存在。小孩應該就要生病了。

       開學,小孩整整晚了一個禮拜才到學校,因為他的確病了。一個禮拜以來,他不是臥在家裡的床上,就是臥在大診所的床上,醫生和媽媽讓他枕著冰涼的枕頭。醫生還把針頭刺進了小玻璃罐,抽乾了藥水又把針扎進小孩的臀。但他的燒依舊不退,腋下的溫度計冰涼得像小冰柱一般令他打顫。直到媽媽去廟裡求了黃紙符,並燒化在水裡頭成符水讓小孩喝下了,那燒才真正退去。白瓷碗盛著的符水,小孩喝得很小心,因為稍一晃動沉在碗底的灰渣就會懸浮起來,整碗水就濁了。小孩為了趕走身體裡面的老人,捏著鼻子把碗底的渣渣也喝了。媽媽說是被喪家給沖了,小孩不懂,只知道自己不小心看到白布簾裡頭的照片才會這樣。

       他到學校,發現好多同學也學會騎車了,以後,他便時常和同學們在村裡,在開滿時鐘花的路旁騎車。導師也晚了一個禮拜才回學校,小孩想,老師大概也生病了,大概也喝了符水了。因為自己也是喝了整碗焦渣味的符水才好的。那個學期,每當老師走近他的身旁,他都覺得空氣悶悶地,好像老師身上就帶著白布簾內竄出的腐氣一樣。

       在學期中的時候,爸爸的桌上擺了一張粉紅色的,但不像請帖的卡片。媽媽把卡片拿到門口的鞋櫃上,她責備爸爸,要他別把卡片拿進家裡頭,爸爸說她迷信。過了一個禮拜,爸爸和媽媽都去了舅媽那裡,他們不讓小孩跟,要他和同學騎車玩去。小孩的黃色小車看起來比同學的還舊,讓他騎得很不愉快,常想著要爸爸買輛新的。小孩和同學們經過舅媽家,那門前也掛了白布簾,他這次早早地轉過了頭,即使他有看見坐在長凳上的爸媽。他刻意騎得慢,希望爸媽能看見他的車和同學們的不同。

       晚上,媽媽在在鋁桶內的洗澡水裡頭放了艾草,那天的蒸氣裡頭有青草香,全家人的身上也有青草香。他想,這就是爸媽從舅媽家回來後卻不會生病的原因吧。

       寒假時,小孩一家比往年提早回到了北部外婆家,以往都是過年時才回去的。夜班的火車上小孩很興奮,因為他想念那邊的親戚。天微微亮,終於到了外婆家,小孩興奮不起來了,因為外婆家門掛了白布簾。小孩跟著媽媽進了簾子裡頭,他有些害怕,這是他第一次,這麼靠近白布簾,簾子捋過他的肩頭,就像導師走進自個兒家的白布簾時一樣。他還想起小火車雜貨店對面人家的以及舅媽家的白布簾。這些他被告誡不能看進的白布簾後,原來就是眼前這模樣。長藤椅都被推到牆邊,空出的廳堂內躺著一台冰箱,冰箱上頭蓋了黃布,裡頭就躺著眼前照片上的外公。

       他看著照片,外公的樣子比他印象中要年輕許多。照片兩旁的燭光將外公的臉映照得有氣色。原本還憋著氣的小孩,一點、一點地將空氣吸入,沒有腐味,還是去年回來時的味道。淡淡的廚房油膩、淡淡的茶葉香、以及淡淡的外公外婆身上的氣味,只是多了暖暖的燭火燃燒而已。媽媽走到前頭,透過小玻璃蓋子看外公,看著看著便哭了,在小孩的面前哭了。

       幾天後,外公從冰箱裡頭被移到了木頭的箱子裡。更多人來了,大部分的人小孩都沒看過,但他們都說小孩長大了,原來他們早就看過小孩。他們在空地上燒紙錢,最後燒了一輛紙做的、很威風的藍色汽車。小孩很捨不得,因為那輛車子比他所有的玩具車都大。有一些和小孩差不多年紀的孩子騎著車經過外婆家門口,但他們別過了頭,沒看見那輛大紙車。小孩有些失望,雖然他得不到紙車,但至少他可以在孩子們經過時得意一會兒。

       他想同他們說:轉過來看看啊!好威風的車喔!但他沒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孩子們為何會別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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