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姑

平均一個念頭要盤旋在人的腦海中多久才會使人們採取行動？一個行動究竟該進行多長的時間，行動的目的才會達成？這兩個問題恐怕永遠也不會有標準答案。它牽涉的層面之廣，跨度之大。牽涉到人的意念(有志者事竟成)，牽涉到人的個性(即知即行)，牽涉到目的的宏大微小與否。有許多種交叉配對的組合。

小姑姑是一位家庭主婦，為人熱心大方，五官拔俊，膚色銅亮。是我們孩子眼中最美的長輩。這個結果當然有一部分是比較而來，對照組自然是其他尖酸刻薄，圓腰粗腿，相貌平凡的大小姑姑們。小姑姑的家庭令人稱羨，姑丈是高爾夫球桿頭大廠的總經理，為人謙遜有禮，文質彬彬，不菸不酒，愛家愛妻。一對兒女成大及台大畢業，出類拔萃不在話下，兒子遺傳爸爸的文人氣息，女兒有著媽媽的亮麗五官。一家人的相處是你看了會肉麻到不知如何自處的融洽。

與小姑姑一家熟稔是在高中的時候。那時因為學業志向的原故與家裡鬧翻，逃家成了唯一明志的方式。逃了幾天盤纏用盡走投無路，去電給與姑姑住在同一城市的國小死黨，希望能借住他哪兒一陣子。下了火車，先是看到姑丈，姑姑在他的身後，那位死黨則不見人影。自此我的高中第一年便在姑姑的照料下順利地度過。我十分感念姑姑、姑丈一家的照料。畢業後一直到出社會逢年過節我必帶著伴手禮探望姑姑一家，直到工作的關係離開了這個城市才疏於來往。

最後一次見到小姑姑時她已經是一具冰冷的遺體，五官依舊挺拔只是少了光澤，古銅的膚色在冰櫃內凍成了青紫。我坐在正折著紙蓮花的姑丈身旁，他柴瘦的手摺得並不利索，有不成形的幾朵蓮花擺在一旁。他說：剛回到家燈都是暗的，平常這個時間不會這樣才對。我打開門客廳裡面都是煙，門底下還塞了一條毛巾。我打開燈就看到你姑姑躺在地上，來不及了，尿啊！糞便啊！沾得你姑姑整條褲子都是......

姑丈說的是一個慢死狀態的失禁現象。姑姑是燒炭自殺走的，具姑丈的所說，小姑姑三分之一的人生都為憂鬱症所困擾著，需要定期服藥，之前也有過幾次發作，但都沒走成。死亡的念頭盤旋在小姑姑的腦海之中的時間，占據了她三分之一的人生，她一次次地採取行動，最終達到了她的目的。小姑姑，如果這樣的念頭也逐漸寄生在我的腦中時，我能像你一樣，用盡氣力只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嗎？在目標尚未達成的光陰之中，您的日子又是如何度過的呢？時候若到了，我能像決定拔掉筱杭的鼻管時那樣地果斷嗎？

我撿起一旁不成型的紙蓮花，一辦一辦地開展，濡濕的黃紙再也折不成花，姑丈的鼻翼有濕亮亮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