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那麼一盞路燈,在家鄉的堤防邊上、在廢棄的海巡哨亭旁、在強說愁的國三少年心中佇立,也和對岸小琉球島上閃爍的稀疏燈火遙望。那是模範生爛得帶他去的,在他以「失戀」詮釋這段懵懂的感情逝去之後。
少年暗戀了女同學三個學期,從全校前五十名的好成績一直到全班後十名,他心中就只有她。上課時他看她孱弱的背影;下課時他聽她輕聲的笑語。他不在乎自己因為忘了帶課本而被師長罰站整堂課,但當女同學被罰站時,他卻覺得自己的腿腳無比酸痛。他是靠女同學的血液供給養分的細胞吧!
國三上學期,已經帶班帶了兩年班的嚴厲的女導師換了人,同樣是教國文的、風趣的禿頭男老師成了新的導師。壓抑了兩年的奔騰的青春期思想,隨著與男同學們的喉音一同轉變,一個個情竇都開通了。互相意愛的順理成章成了班對,臉皮較薄的也因為刻意的接觸而笑臉盈盈。除了少年,因為他發現,接近那位女同學的男同學變多了,下課時少年常聽見女同學笑得開懷。這讓他陷入深深的谷底,他的情緒明顯與班上的氣氛不同。
一天,七夕那一天。死黨阿哲悄悄告訴他:「晚上陪我拿金莎去給小規好不好?」少年應好,也在回應的同時,他放棄了。晚上,在小規家的巷口,阿哲緊張得直搓手,口袋裡的金莎都要融了。巷子深處,那個孱弱的需要被保護的身影一步步緩緩走來,走得猶豫。阿哲拿出口袋裡的金莎,諾諾地遞給小規。在阿哲身後機車上的少年靜靜地坐著、候著。小規先是訝異地看了看阿哲,又側了身子看向機車上的少年,那眼神很是失落。這失落的眼神告訴了少年某種信息,某種令他雀躍的信息。
這信息在班遊前得到了令少年欣喜的證實。小規的姊妹淘──河馬告訴少年說:「她以為那天要拿金莎給她的是你。」
班遊那天,同學們都跳到瀑布下的潭裡玩水去了,阿哲也是,其他老愛接近小規的男同學們也是。少年坐在大石塊上,河馬和小規往高一些坡上走去,直到她們都被樹遮掩了。不一會兒,只河馬一人走下來,瞥了少年一眼。少年忐忑地上了坡,走到了小規身後。「嗯......聽河馬說......你.......喜歡我?」小規點頭,她的頭髮好細好柔,就隨著頂上的綠葉擺盪。和煦的陽光被綠葉篩下,在窸窣的落葉上形成光點,點綴著那個相互表白的時刻。
往後,少年和小規就約定了每個周三和周六的夜晚約會。周三藉口晚自習;周六藉口逛夜市。他們有時在校園的草皮上,有時在鹹鹹海風的沙灘上。就他們倆,並肩坐著或握著手,沒人叨擾。唯一讓他們移開對彼此目光的是漫天的星辰。他們就這麼樣甜甜地度過了國三上學期。
下學期,班上原本已被旋鬆的螺絲隨著聯考的逼近又被一圈圈地絞了回去,值日生每天都要更新黑板上的日期倒數。原本就不聰明的小規開始戰戰兢兢,握筆的手下常要墊張紙巾來吸手汗;而原本就聰明的少年則毫不在意,他沉浸在小規手上綿羊油的暖暖香氛之中。少年的不思進取令小規失了喜歡他的理由,少年漸漸聞不到那綿羊油的氣味,因為被小規勤奮的手汗給沖淡了。他們後來一周才約會一次,也許是周三,也許是周六。而打擾他們約會的不再只有星辰,還有彼此漸遠的心思。
期末考前兩周,河馬給了少年一封信,一封有小規字跡的分手的信,上頭沒有綿羊油的餘味。
聯考後,模範生爛得騎著機車載著少年到堤防邊上,那盞路燈下。停下機車。他們提著啤酒和香菸,艱難地爬上比自己高的堤防上頭。模範生爛得嫻熟地打開瓶蓋,點了一根香菸。他深深地和著海風吸了口指間夾著的細長的菸捲,又長長地將霧茫茫的白煙吐進了海風之中。海風把煙帶走之後,少年才注意到了映著弱光的海面上有徐徐搖曳的漁火, 海浪在月光下慵懶地拍打著消波塊,他還聽見了孤獨的輪機聲噠噠噠地往小琉球的方向開去。
少年喝了口爛得遞過來的啤酒,苦的,嚥下肚之後的心情更苦。他也學爛得點了一根菸,咳了幾口,覺得嗆。但他不在乎酒和菸的嗆和苦,這一點點,哪比得上他逝去的初戀呢?他覺得這盞路燈正好,少了它的映照,少年的身影恐怕就顯不出孤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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