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筱杭,妳終於來了。
妳離開至今都六年過去了。這六年來我常在無意間想起與妳有關的微小事物,有時是妳的側臉、妳的一聲應答、甚至有時只是妳名字的寫法而已。
直到現在,我讓自己摒棄一切,心和身體都懸空了,於是妳才完整地出現。這樣的感覺非常虛幻不真實,好像很小的時候發高燒臥床時,在腦中浮現的團團棉絮一樣,失了重心地被風托著,緩緩下墬。在這樣的冬夜裡能見到妳,或許是此刻我仍能感到溫暖的原因吧!
妳瞧,房間裡頭那個雙塔造型的紙鎮是妳送給我的,應該是妳大學畢業旅行時,從國外所帶回的紀念品。不習慣關窗的我,在這個多風的季節中特別需要它。
記得那次的旅行,妳帶回了紀念品也拍下了許多的照片。照片中,妳很俗氣地用同樣的姿勢在不同的景物前對著鏡頭微笑,而這些照片多少也留住了妳的執拗與單純。
這些年來,妳的照片都靜靜地躺在老家那一張佈滿舊塵的木桌抽屜之中。我們都挪不開心中沉甸的紙鎮,因此也都不曾去翻動過這些照片,深怕已經沉澱下來的片片回憶,也會跟著被自己翻閱。也就因為這樣,妳的笑容在我潮濕的心中,其實早已有些泛黃,有些模糊了。
最後一次見到妳,是在火葬場內,當天是妳出殯的日子。早上天下過雨,但在要送妳去火化之前雨就停了,因此隨行的人數頗為踴躍。除了我和弟弟以及妳男友─慶洋─之外,還有妳眾多的同學及朋友。在他們之中,有一些人我很熟悉,但大多仍是陌生的。
火葬場外的天空是不規律的鐵灰色塊組成的,路面上一窪窪的積雨倒映著夾道的兩排墨綠蒼鬱的柏樹,而積雨中柏樹的襯底仍是鐵灰色的天空。
受潮的金爐頂上,熏黑了的葫蘆煙口竄著比天色更凝重的灰煙,團簇的灰煙內有發著點點橘光的餘燼奔騰。不時有穿著黑衣的其他喪家,精神渙散地往金爐裡頭添著一朵又一朵的的黃紙蓮花。
黑衣人們不停地往裡添,葫蘆口的灰煙就不停地往上竄,直到煙色與天色無法分辨時才消失了痕跡。我們潮濕的衣服上,都沾染了燒化金紙的嗆鼻氣味,這股氣味隨著體熱蒸散在高挑的大廳之中。
大廳的內牆是摻了灰的白色。面對著正門的那一面寬壁上,有一灶灶開口可以容納棺木直入的焚化爐,爐口安著對開的不鏽鋼鐵門。鐵門或開或關,開著的只有三扇,至多四扇,且相隔了不小的距離。這些鐵門前方都站著像我們一樣,挑了宜時等候著的喪家。
筱杭,礙於習俗的關係,妳的同學朋友們,只能在外頭被焚燃金紙的氣味熏著等候。而我和弟弟手中執著香柱,站在右邊數來的第三口灶前,靜候著葬儀社人員的支配。慶洋的處境曖昧,他不安地站在我和弟弟的身後,顯得有些躊躇,不知該用何種身份自處。直到我把手中的香柱遞到了他的手中,他才鬆開了擰著的衣角,才有了家屬的姿態。
在等候的同時我張望著妳棺木後方的這灶爐,我很詫異這爐口並不如我想像的那般,吞吐著豔紅的火舌舔舐門扉。它只是張著空洞的嘴,像隻飢餓等待餵食的金魚。妳的肉體在這世間的最終點就是那兒了。
我不知道那張口裡的世界如何,但從外面看來似乎是毫無威脅的。妳記得住在國小旁,門前種有龍眼樹的人家嗎?那家的男主人中風後,嘴巴就像這個爐口一樣。送進他嘴裡稀軟的食物,呼嚕地就滑進了喉道。我當時希望妳的肉體也能被這麼樣地對待,於是我便祈禱。祈禱在棺木中那只是一具沒了知覺的軀體,就算在烈焰中也絲毫不會感到痛楚,我甚至慶幸妳早已經離開了我們。
我們手中各執三柱香,站在一位身穿灰道袍的胖道士身後。胖道士面對著棺木,嘴裡嘟噥著聽不清的經文,而棺木的前方就是爐口了。胖道士的經文誦念得很含混也很呢喃。他的聲音像細軟的絲線將我們串在一塊兒。如果不是這樣的場合,我想這聲音會使我們酣然入夢的。
樸拙的棺木在呢軟的誦經聲中緩緩地往爐口滑動著,我那時還分心想像妳是仰躺在一葉鋪著金色綢緞的輕舟上,涼涼柔柔地浮在如鏡的湖面之上。然而就在距離爐口尚有一付棺木的長度時,妳突然坐直了身體。
這畫面驚擾了原本平靜的湖面,我驚愕又驚喜地看著妳的背影,無法相信妳就這樣活過來了。於是我轉過頭,想從弟弟的表情上來確認,但他卻同剛才一樣,讓渙散的目光,彌留在被胖道士的寬膀拱平的灰道袍上。而胖道士的聲音也未曾有過變化,又細又長的聲線綿延不絕。我又別過身看了慶洋,他的雙眼虛閤著,三柱清香精神地舉在胸前,顯然他們與我看見的景象是不同的。而我再回過身時,便看見妳東張西望打量著環境。妳無助的目光並未停留在我們任何人身上,彷彿只有自己在孤獨的迷宮中張望著捷徑。雙眼眨呀眨地,像敲打鍵盤般敲出了一連串的問號;被塗成了桃紅的兩辦薄唇,像是紅蝶的薄翼在空中翩翩展翅。
我被眼前詭譎的景象給怔住了,但隨即又被一股失而復得欣喜拉回了神。因為,這景象至少告訴我妳仍活著。妳仍活著就不該坐在棺木之中,就不該被燒化成灰,妳……。眼看著妳離爐口越來越近,我竭力叫喊出聲希望阻止這個恐怖的誤會,胖道士軟弱無力的梵音完全被我急切的呼喊所遮蔽,而這一聲呼喊也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我猛地睜開眼粗氣呼哧地喘,夢裡明亮的大廳旋即成了黑暗的房間,我的喘息之間夾雜著遠處零星的狗吠。我抹去髮際的濕汗,調整吸吐,讓潮濕的空氣潤澤我的心肺。
原來是夢,一個不捨妳離開的夢,一個沒有結局的夢。妳也知道,夢就是如此,往前摸不著脈絡往後看不清軌跡。就像話劇在垂落的布幕後上演著,一開幕就是劇情的高潮,高潮後隨即閉幕,沒人看得見頭尾。但現在我可以告訴妳,妳的確是進了那口爐裡燒成灰了,那灰粗細不拘地被裝在一個瓷亮的深紫色罈裡。
妳的骨灰罈就是在我做這夢的前一天,由我捧著安上塔位的。爸媽幫妳選的塔位極好,是在莊嚴的地藏王菩薩身後僅一牆之隔的位置,他們說:塔位要選較陰暗的地方。而這個屬於妳的方格子陰陰涼涼地,曬不進陽光也吹不進風,格子外供人行的走道也算寬敞。我看了看妳左鄰右舍的遺照,都是些面容慈祥的長輩呢!妳應該是這一排塔位中最年幼的了。塔位小門上貼有妳遺照,照片中的妳帶著學士帽,雖然還是那樣的微笑,但似乎是很滿意爸媽的選擇。
筱杭,其實在出殯前,法事緊湊進行的那幾天,我就曾試圖在夢中找尋過妳的身影。
我夢見我在深夜的屋頂上。站在三層樓頂上放眼望去全村一片墨黑,只有幾幢色淺的平房尚可分辨。夜空雖暗雲密佈,但也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尤其在瞳孔習慣了之後,香蕉樹的扇葉及鄰居屋頂上避雷針的形象都還描得出輪廓,不過目光稍一停滯,眼界很快地就會被黑夜分子成片地渲染。
在這樣的夜裡,我爬上屋頂的目的無非就是希望能見到妳。我的腳步雖然偶有踉蹌,但心意卻是篤定的,即使妳並未和我做任何約定。然而我也明白,與我做了約定的,其實是心裡面那口封得不嚴密的井裡所流洩出的思念,或是遺憾。
我倚在水泥牆邊四處張望著。夜空之黑使我看不清烏雲交疊的灰邊,但這片烏雲似乎就在伸手可觸的頂上,因為晴朗的夜空會透出尊貴的藍光,然而這夜並沒有見著那樣的藍。
我把頭探出牆外往下看,下邊是多年未曾刨整的柏油路,坑坑疤疤的路面像長了石疙瘩一般。雖然鄉下的房子低矮但這高度還是能使我心生膽卻,我當時便想:如果在這裡一個疏忽被絆落牆外,說不準很快就能和妳見到面了。
就在我忖度著與妳這樣見面的可能性時,我聽見不遠處有魚貫的咻咻聲響,由低而高刺破暑夜裡鼓脹的熱氣,然後隱沒在渾沌的夜空之中,不一會兒又有啪啦啦如斑鳩樸愣著豐翼降落在離我更近的的屋頂上。
咻咻咻!啪啦啦!幾次循環後我伸著脖子尋覓這聲響,我望見神農宮那兒四五個灰影從天而降,像串起的大斑鳩,一個個降落在神農宮尖峭的屋脊上隨即又騰躍而起竄入夜空。神農宮屋脊上的青龍、早餐店樓上掛衣的竹竿,那隻醉豬村長家的胖水塔都成了這些灰影的踏石。
這些灰影一直到了我們屋後的檳榔樹上時,我才看清了他們的形象。那不是斑鳩,而是五位身著道袍輕功了得的道士。他們看來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與那些天裡領著我們誦經,嘴泛油光的胖道士是天壤之別。那個胖道士甭說是飛天遁地,怕是連妳的供桌都還跳不上去呢!最後五個道士在越過了我的頭頂後便沒入了夜空,不再出現。
二
筱杭,在這個夢的最終我還是沒能見到妳。隔天法事持續進行著,我在胖道士身後跟著他誦念經文,卻怎麼也無法專心,他的灰道袍讓我心神渙散。我知道他絕不會像夢裡那幾位傲骨嶙峋的道士一樣,突地騰躍而起。但在我渾沌的腦袋裡,他點頭誦經的模樣卻讓我抽離地想像著一隻弓著背啄食的大班鳩。現在回想起來,那夢和我抽離的想像似乎都是種暗示,暗示我去體認那段爸爸與長輩們瘋狂獵捕飛禽的時光,與日後我們所遭逢的一切變故間的因果關係。
那時在我和弟弟的身後,爸爸正在和幾位前來為妳捻香的長輩交談著。當中就正巧有兩位,是在我們小時候與爸爸一起獵補斑鳩的成員。他們都神情肅穆地說些我聽不見的話,隨後便走近來拍拍我的肩膀。或許是因為那段獵捕班鳩的回憶太過美味與美好,我竟從他們的表情中得到了些許安慰。分心在像斑鳩的道士與獵斑鳩的長輩之間,我的思緒便飄回到了幼時那段天天吃著美味斑鳩的日子。如果那時我就能有對因果報應的體認的話,我肯定不會這樣分心的。
在那些年裡,爸爸白天忙著做加蓋鐵皮屋的生意,一幢幢搭不完的鐵屋一樁樁做不完的生意,榮景的很。村裡頭紅的綠的好多戶的鐵屋都是爸爸蓋出來的,捨得花的,還會在鐵皮的裡層加上一層昂貴的石棉瓦,來阻絕烈日烘炙鐵皮的熱度。到了晚上,就有好多長輩在我們家泡茶,寒暄,打牙祭。門庭若市的喧鬧對比現在門可羅雀的冷清,真是天差地別啊!
那段日子裡爸爸總在晚飯上桌前,才會駕著那輛有著轟然巨響的鐵殼三輪車回來。我曾好幾次去幫工時坐在那輛破車上,那無疑是輛令我感到羞愧的破車。斑駁的藍漆爬滿車身,震耳的引擎聲,如廟前小販爆米香的機器般,砰砰!砰地響著。但爸爸的三輪車上永遠也不會有白花花,酥脆脆的米香,只有油膩膩,黑抹抹的鐵器。在爸爸驕傲地抽繩發動引擎時,旁邊也不會有摀著耳朵,引頸期盼的孩子,只有嘟嘴摀鼻的倒楣鬼我。
連動引擎的橡膠皮帶開始轉動後,我的玩心便放棄了跳動。三輪車砰一聲,車屁股就噗團黑屁煙。砰兩聲,滿屋子都是刺鼻的油味。砰三聲,全村的人都知道鐵工廠老闆─薑仔─上工了。
爸爸開著這輛破車在村裡頭得意馳騁時,總一副縣太爺下鄉的威風模樣,好似他坐的不是車,而是一乘塗上尊貴藍漆的八人大轎。他的手總是備戰似地擺在方向盤的黑鍵上,黑鍵上有個已然磨花了的小喇叭標誌。我是知道他的用意的,他想在遇見熟人時趕緊按鳴那破鑼般的喇叭,用足以撕裂豬皮的聲響給對方一個如雷的招呼。「呦──食飽了嘛?」「喔──薑仔要去賺大錢了喲!」這種近似山壑間扯嗓子的對話一路上總要來個十次八次,鄉下地方親切的問安被隆隆的喇叭餘音篩去了情感。這聲鑿人耳壁的喇叭除了讓對方「驚覺」了他們的巧遇之外,也讓在電線桿上理著羽毛的黑燕驚翅逃飛、讓門前拄著四角杖的中風阿公涎水直流,更讓街旁老阿婆襁褓中,甜甜地吮著奶瓶的嬰孩放聲嚎啕。
最讓我難為情的,莫過於這整輛破車是個沒頂的大敞篷,坐在副駕的我完全無處遮掩脹紅的熱臉。曾有一次去幫工的路上遇見了同學,我羞得希望這輛車能一頭撞上電桿,好讓我的臉也撞個面目全非,讓人不知道我就是薑仔的兒子,就是這個驕傲自大的男人的大兒子。
那天,我遠遠地就見同學們騎著腳踏車,小蛇般地左彎右抹在我們前頭。我看見爸爸的左手閃爍著黃燈,我的腋下於是滲著不安的汗。在接近他們時爸爸先是輕摁了兩聲喇叭,我腦海中隨即浮現了兩條伏低著黑背呲著牙的德國狼犬。我相信這兩聲喇叭足以使我的同學們警覺並讓道,天啊!我幾乎聽見了他們喉裡蘊釀中的嘲笑。我別過頭,希望待會兒能錯過與他們的照面,最好連眼角餘光都沒有他們的存在。於此同時爸爸又再一次摁下了喇叭,他抵著按鍵的手心都壓成了筍子的顏色。
這聲炸鳴足有三秒甚至更久,喇叭聲剛剛響起,我彷彿就見到了花花綠綠的腳踏車瞬間分崩瓦解,破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淅瀝嘩啦地散落一地,剩下奄奄一息的輪子歪七扭八地滾落滿是蚊蠅的黑水溝中。
爸爸還惡狠狠地瞪著我身後滿身瘡痍的同學,嘴裡咒罵著他們也像咒罵著我說:「死猴仔!整條路都你們的啊!撞死你們應該!」我脹熱的臉被爸爸如千針刺的囂罵貫穿,被針刺穿的千瘡百孔都滋出了黑血,我羞愧的面容因而消瘦成一顆巨大乾癟的葡萄乾。
筱杭,妳從沒搭過那輛破車去幫工,妳一定很難體會我的難堪。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多講講這些妳從未了解的過去。然而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我也不確定是否還有這樣與妳交談的機會。我想,我應該在墬落地面之前,多聊聊我們之間共存的愉快回憶,免得這些回憶待會兒與我的生命一同消逝在清冷的冬晨之中。
爸爸忙完了工作回到家之前經常是人未到聲先到,破車的噪音由遠而近、更近,然後是熄火前最後的鼓噪、熄火。噪音嘎然而止,村莊回復寧靜。在這之前噴響的引擎聲早已提醒我們該做及不該做的事──關電視、收拾桌面、打開作業本,我還要將爸爸那雙黑帶藍面、沾著臭味的拖鞋鞋尖朝內不差地併放在門口,讓爸爸進門時可以方便地換穿。
引擎熄火後,除了聽得見鄰居電視裡的楊麗花正率兵卒向敵營逼近之外,還聽得見爸爸沉重的腳步聲。在爸爸換下鞋後,我將他扔在一旁的黑臭長襪,扔到那個盆面印有美麗對鴛的紅色塑膠大盆裡。我捏著他的臭襪子,恨不得自己能有虎姑婆的長指甲,好避免這雙噁心的襪子沾染到我的皮膚。當我扔下臭襪時,紅盆底的美麗對鴛都將牠們綠幽幽的小腦袋一股腦兒地浸沒到水裡,好躲避撲面而來的奇臭。
相對於我而言,妳卻只要關了電視寫寫作業便能得到一番嘉許,這著實令當時的我為之氣結。現在想來自是覺得年幼無知,但妳知道嗎?在當時,這些從枝微末節中滋生的不滿幾乎就是我唯一的困擾呢!
爸爸有時會在進了家門後喊我去將他晚上要打鳥用的照明大燈充電。那是一個由手持的圓形燈筒及後背式的電瓶所組成的滑稽大燈。雖然這燈的模樣怪異,但這燈所打出來的光束可真是金光閃閃、氣勢磅礡,那嚴嚴實實就是根摸得著的金柱子。誇張點說,若是把它橫在街上,說不定經過的人車還得繞道走呢!說這樹上的斑鳩是被大人們的彈弓打下的,倒不如說是被這金柱子給撞下的還來得貼切。
在我為大燈充電時,爸爸正為昨日剛整成型,尚未完成的彈弓仔仔細細地打磨,磨去刮手的鐵痂後便在弓臂上纏綁上紅色的橡皮帶子。爸爸說:「就是要用這種從車輪內胎剪下的紅橡皮才做得,紅色的橡皮是活的,黑色的是死的。」死的黑色橡皮帶就是摩托車後座綁著固定載物用的,彈力疲乏如他的臉皮。當時的我是知道橡皮帶黑紅有別,但我無法理解橡皮帶竟然還分死活。
他將彈弓斜舉胸前,反覆地拉扯紅色橡皮。目光順著橡皮直線延伸,可以看見一隻正在牆上守株待兔候著蚊子的大壁虎。壁虎嘖嘖嘖地鳴叫著,完全不知道牠這時正是爸爸的假想敵。
爸爸拉了幾下後便頓住了動作,讓橡皮繃緊得像鋼索。接著鬆開箝住橡皮的手指,一聲鞭響後紅橡皮便往壁虎刺去,但隨即又給勒了回來。至此,爸爸手中的彈弓才算是一把上得了戰場的彈弓。
我曾看過爸爸鍛造這彈弓的弓體。他取一根直徑約五厘米,昂貴的白鐵條。這樣的鐵材只有村子裡那些住大房子的人家才用得起。爸爸將鐵條伸進那檯專門塑出弧形的檯子,然後雙手握緊鐵條餘出的部分,蹲了個箭步往前推搡幾下又往後挪拉幾把,最後腳步再帶著身體回個旋。原本直挺挺的白鐵條馬上就有了弧線婉約雋永的彈弓雛形了。這樣的白鐵條做出來的門窗不用上漆也能萬年不鏽;而白鐵條做出來的彈弓也只有像爸爸他們這樣的神弓手才能匹配。
想想爸爸他們那時真是狂熱,半個鄉的飛禽都被他們用彈弓給打下了。有過境的伯勞、一年四季都見得到的斑鳩、還有孤零零在果園裡跳著跑的竹雞都成了他們的獵物。如果還有沒被打下,幸運的鳥兒,那肯定是外地某隻沒收到風聲的傻鳥。在我們村周圍活動的飛禽,早就以不同烹調方式進了我的,當然也進了爸爸的五臟廟了。三杯爆炒的、燉煮成湯的、串著火烤的好不澎湃。爸爸的朋友們、街坊鄰居們、幾乎全村的人們也都澎湃地吃了。就獨獨妳和媽媽不吃。妳們,還有住神農宮旁邊的念婆,以及道場裡那些伯母阿姨們,妳們是全村最沒口福的人了。
每當我們油嘴汪汪地大啖鳥肉時,妳們總是用難以理解的神情輕視著我們。佝僂著背路過的念婆,有時還自言自語說些勸言。有一回我捏了一隻斑鳩腿坐在簷下嚼著,念婆提了瓶醬油路過就說:「會有報應,以後你們就知喔……」那聲尾音被她拉得足有一尺長!聽得我渾身不舒坦。
你知道嗎?我之所以對念婆沒有好感甚至有些懼怕,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不過經過這些年之後,我心裡不由得對念婆敬重了起來。雖然這麼講並不科學,但如果當初我們聽了她的唸叨,或許有些事情會有完全不同的面貌也說不定。
爸爸檢整彈弓的動作,會一直持續到晚餐上桌了才停止。這經常是在耆老們吃飽了飯,頂著星光在村中閒步的時候了。飯桌旁爸爸每見到耆老們走過家前便扯開喉嚨吆喝著:「呦─阿伯啊─食飽了沒哦?讓我請好不好啊?」外頭的老人家早預備了回應:「食飽咧─哪有像你那麼辛苦食半夜的啊─」爸爸將這樣的回應當成了長輩對他辛勤工作的肯定,整頓晚餐也吃得愉快。
餐後,幾台從容的摩托車像算準了時間一般,匡噹噹地隨著耆老們的腳步而來,是打鳥隊的成員們。福星伯、黑龍柏、小載叔,他們都穿著骯髒的長衣褲,身上卻飄著剛洗完澡的肥皂芬芳,味道好極了。他們也向耆老們打招呼:「食飽散步啊?」耆老們知道他們待會兒就要去打獵了,便回:「係喔─又要去打獵了喔─」他們的招呼要比爸爸的有溫度多了。
成員們熟門熟路地從客廳的角落拿出各自的長膠靴換穿,用完餐的爸爸則在桌上擺著嶄新的幾把彈弓。他一會兒拉拉紅橡皮帶,放回抽屜;一會兒又舉弓試瞄,又放回抽屜。最後還是從抽屜拿出那把不那麼亮,卻有份沉穩氣質的舊弓。我沒去追究那些新的弓究竟何時派得上戰場,但我想這問題也不必去深究。我知道一些武林高手畢生都在尋覓更上乘的寶劍,這是一種精益求精,騎驢尋馬的高手態度。
在爸爸躊躇不決地挑著彈弓的同時,那些成員們便在另一張石桌上泡茶談天。有時情緒高昂,有時笑聲稀落,就像戰爭片中輕鬆笑鬧卻驍勇善戰的美國大兵一樣。我這麼比喻或許輕鬆寫意,但在廚房忙善後的媽媽恐怕就輕鬆不起來了。因為她一向反對爸爸他們殺生,想是受了道堂裡那些伯母阿姨的影響。那些婦人家總是趁媽媽上菜場買菜時,耳提面命地對媽媽說:「阿珠啊!喚薑仔不要再打鳥了啦!殺生對後生仔不好喔!」媽媽哪裡勸得動爸爸,她無奈又委屈地說:「沒辦法喔……講不聽喔……」
筱杭,我一向視因果之說為無稽,但有些時候我會在心底隱隱地想,當時自己沒能阻止爸爸他們殺生,最終竟還成了幫兇。倘若時光倒轉,我應該忍住嘴饞,應該不畏父權,拒絕為爸爸將大燈充電,只要時光真能到轉。
待爸爸也換上膠靴,打鳥隊一行便算是整奘完畢。聽說他們打鳥的野地裡,一些蚊蟲蛇鼠厲得很,不把自己包得密實一些肯定要吃苦頭。
他們在行列中都有不同的任務,禿頭博學的福星伯是射手,只要從爸爸手中接過舊弓插上褲腰就很威風。身為油漆匠的他閒時還能畫上兩手油彩水墨畫,在咱們家流連的粗俗大人中他是一股清流,屬文派。他的衣褲上沾染了色彩繽紛的油漆,飄著有金屬味的異香;短小精實的黑龍伯也是射手,長衫上盡是黃黑色的蕉漬,村裡好多蕉農的衣服上也是這模樣。他的闊嘴永遠鮮紅地嚼著檳榔,身上有檳榔的甘香及香蕉的甜膩,時常見他在神農宮那兒與耆老們廝殺象棋;面色紅潤的小載叔負責背負那台大燈,他不常出現在咱們家,但一出現便是天天報到。我長大了些才知道原來他是名慣竊,在他銷聲匿跡的時日裡其實是在牢裡蹲著。但我完全嗅不出他身上有蹲過牢的暴戾之氣,他的身上只有用香皂也掩蓋不住的豬腥味,因為平時他就在豬圈裡打零工。他常是一副謙遜又為難的表情,讓我覺得很好親近。至於爸爸,他則負責前導找尋鳥蹤及接捕被打落的鳥兒。
爸爸還沒將裝備上手,大夥們都催促著他。黑龍伯最耐不住性子,總是率先發難,喝斥爸爸說:「薑仔!要拖到哪久啊?等你好了鳥都飛不見去了,打卵啊!」被爸爸罵慣了的我聽著黑龍伯責罵般的催促,心中便覺得趣味。
爸爸現在的脾氣要比當年溫和多了。妳走了以後他的雙鬢漸漸花白,斜垮的肩上像馱著許多不堪的回憶般,氣勢上遠不如從前那麼樣地跋扈,有時甚至令人感到酸楚。他穿好了膠靴,左手提個紅膠殼手電筒,右手執著一隻長竹柄撈網。對於黑龍伯的不耐他也不在意,鬧著玩一般踮著步子去牽車。
我那時常在茶几前一邊習作著課業,一邊巴望著整裝待發的大人們,希望自己也能跟著打鳥隊一同出征,爸爸是知道的。有一回他讓我快換上衣服隨他們去,媽媽卻捋著油濕的圍裙走出廚房喝斥:「不准去!」媽媽阻止不了爸爸卻想阻止我?我不理睬她,轉身便去換裝。福星伯笑著哄媽媽:「阿珠……讓他跟一次啦!跟一次他就知道了。」福星伯的賊笑裡似乎藏了些什麼,爸爸更是直白地警告我:「不要吵著歸來喔!」
我不知道有什麼原因會讓鬥志高昂的我吵著回來,我將自己定位為隊中靈活的傳令兵,少了我部隊就像壞了履帶的戰車,只能在戰場中慌亂地原地旋轉。也許是我的鬥志軟化了媽媽,她也不堅持了,只是囑我換上長裝。但那個時節的夜晚我嫌燥熱,不肯換,媽媽索性也不理睬我了,轉了身便回廚房。
其實我根本不擔心自己會因為穿著而有麻煩,我只在乎我的打扮是否符合傳令兵的角色。我看起來應該要更威風一些,也應該要有專屬的裝備才是。於是我繫上學校遠足時曾繫過的紅色腰包,腰包裡還有一股衣櫥裡樟腦丸的臭味。如果忽略掉我露著一節白大腿的下半身,看起來其實也有幾分像樣。爸爸將擺在車廂內的子彈倒進我的腰包,原本只是擺樣子的腰包一下被重量拉得老緊,上頭印著的英文大字都因而瘦長了。
所謂的子彈其實就是一顆顆不及我門牙一半大小的鉛球,實際用途應該是釣魚用的,因為它的中心有兩個可供魚線穿越的小孔,我對爸爸用這種鉛球當子彈的創意感到無限地佩服。這鉛球夾在指肚間的大小正好,拉緊弓指頭也不覺得費力。球體重量勻稱,質量大,掉在柏油地上篤篤地響,彈都不彈。
膠靴和子彈的重量讓我的腳步聲沉的像個大人,聽不出有十歲孩子的躁動。我感到驕傲,我將踏上大人們曾踩過的泥濘,他們的心思我了然於胸,我與成員們心照不宣,成員們與我肝膽相照。
脫去圍裙的媽媽站在簷下,眼神有些無奈,如中古世紀在家門前送騎士丈夫遠行的女人一樣。黑龍伯朝一旁豪邁地吐了口血紅的檳榔汁,又豪邁地踹發了引擎。我們五個人三輛車,油門一緊,轟轟如千軍萬馬揚長而去。
三
農曆七月,午後下過雷雨。馳騁在夏夜晚風中我感到渾身涼適,像酒精通過壓力轉化為氣霧灑滿全身,暑意全消恍若涼秋。夾道的果園裡不知名的蟲鳴如細沙般流洩。不時有長短粗細不均的鳥叫聲的像顆流星般劃過夜空,形單影隻的、三兩結伴的都往斜掛的明月飛去。我們的車燈只在路面上樹影間映出光圈,應有的光柱已被沁涼的月光稀釋。路是月光給劈出來的,一窪窪的積雨中有玲瓏搖曳的月亮分身,分身本尊相映成趣,相映成畫。隨著車隊前行,多樣的鄉間氣味也映畫般一幕幕迎面襲來,豬糞的黑濁、雞鴨的青黃、新肥的土褐等……好不豐富。在映畫輪播間時有一簇簇的煙硝侵鼻,是前日村中普渡,燃放炮竹後彌留在郊野裡的餘味
說到普渡,今年普渡時慶洋也來了。他帶著妳的愛犬─咕咕─一起來,那隻瘋博美老了不少,嘴邊銅色的細毛都發白了。不知是因為妳離開的緣故還是牠真的老了,以往總呲著尖牙的牠溫馴了不少。我第一次有機會順順牠的銅毛,拍拍牠粉紫色的肚皮。牠骨碌的黑眼朝漉漉地看著我,我問咕咕:「還記不記得我啊?」牠吐出花瓣般的小舌舔舔我的指腹沒有說話,我想,牠記得我,也想著妳。
慶洋倒是沒啥改變,一臉憨厚的黑熊模樣,講起話來吞吞吐吐地沒一句完整。妳走後他不論是逢年過節的送禮道賀還是平常天裡的噓寒問暖都不曾有過間段。他這位爸媽無緣的半子對咱們家是全心全意地對待的。
妳還在加護病房昏迷的時候,他帶了台小音響,還買了成排像鞭炮般的電池,在我還沒覺悟到妳有可能長臥病塌時,他就做了這樣的準備。那些電池最終也因為我代替沒有意識的妳放棄治療,而沒再有使用的機會,現在正在某個濕暗的角落發著黃鏽。
小音響擺在妳的病床頭,裡頭流洩著妳最喜愛的女歌手清亮溫柔的歌聲。國中時我曾聽見妳帶著耳機哼哼唧唧地隨唱,我數落妳的嗓音像爸爸獵過的水鴨,後來我再也不曾聽見妳的歌聲。這件事情我耿耿於懷,現在我向妳道歉,如果妳能開口的話,我很樂意再聽妳自在地唱、輕輕地哼,只要妳能開口。
那時我在加護病房守著妳也守著音響;我喚著妳也換著電池,換了電池後的歌聲更嘹亮,而喚著妳時妳卻像是塊安靜地溶化的冰塊。妳薄如蠶翼的眼皮像是被惡作劇的孩子塗糊了膠,黏合處的細縫濕油,像多餘的膠或僅存的淚。有時眼皮底下翻騰又如孕腹中的胎動,給了我新生的想望,但須臾又安定下來。
我那時流了好多的淚,都是在慶洋或爸媽不在時我才讓淚一次潺潺地淌,只有帶著口罩的護士見過我這般的模樣。但儘管她是那麼頻仍地為妳換藥注射並與我擦身而過,她也不讓任何一位家屬的淚眼感染,只是專業地矚咐我要為妳按摩四肢流暢血液。
我小心翼翼握著妳沁冷的手腕,深怕自己的體溫加速了妳的溶解。但發酸的情緒卻在心底翻騰膨脹,一厘一厘淹沒了心臟,淹沒了喉嚨,淹沒了鼻腔之後便從眼球氾濫。妳的手腳都被我滾燙的熱淚蝕出透明的道道。
慶洋和爸媽那些天來來回回,他們的眼眶也幾乎蓄積不住淚液,隨時都有崩堤的可能,因此他們都躡著手腳在妳的床邊做著不同的事。爸爸與妳的主治醫師煞有介事地交談著;媽媽為妳拉被捋枕換著尿袋;慶洋一會兒按開音響將唱帶調面,一會兒又替換我已換新過的電池。唯有這樣他們才能閃躲彼此目光的渲染,才能讓淚賊溜溜地滑落。
慶洋對妳溫潤的照料是那陣子還能沖淡我的酸楚的調劑,妳人生的最後一段路幸而有他的陪伴。今年的普渡完事後,我心懷感恩地與他閒談,他離去時,爸媽也像是送親兒遠行一般流露出不捨的眼光。真希望他現在也在這兒與我們一同聊著。
我們經過了一處鴨寮,人造池裡還有幾隻白鴨悠閒地在月光下滑水。經過鴨寮後兩旁樹身細瘦的檳榔園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矮胖肥大的蓮霧園子。這個季節不產蓮霧,排排果樹間亂草紛生,少有整理。偶見幾處園子旁有獨座的氣派大墓坐落其中,頗有肅穆之氣也有警醒偷果小賊的的意思。
不知從哪一段開始,銀亮的柏油路面成了難行的碎石子路,沒有明顯的分野。月亮灑下的銀粉直接滲入石子間的孔縫裡,使得這個路段黯淡不少。我們在一片漫著青草香的草場外停下車步行進入草場,剛才聽聞的鳥蹤並沒有到達月亮的那頭,而是在這個草場上盤旋。那些多彩的氣味也在這兒告了段落,濕草的氣味是電影結束後喳喳閃爍的屏幕,是我們進入戰場的序幕。
空氣中穿梭的蚊蟲如雜訊般惱人又多餘,時而搔搔我的額面時而又沾黏我的大腿,我後悔沒有換上長裝。沉甸的腰包執拗地將我的褲頭往下扯,我一手揮趕著蚊蟲一手提拉著褲頭,長膠靴讓我步履艱難。很快地我的額前和腋下便汗濕了一片。大人們走在輕快地前頭,對我渾身的不適快毫無所悉。他們手裡夾著細白的香菸,在吞雲吐霧間笑談前次打鳥的趣事。撲面而來的裊裊煙氤驅不走興奮的蟲子,只驅走我心中初上前線的鬥志。
我們來到一處芒果園子的外圍,那兒並不像其它園子用鐵籬網圍起,剛才的草場權當了屏障。腳下的土質地上有些泥濘,不遠處有一顆根深葉茂的粗皮老龍眼樹。樹下有八只電視大小的白色木箱錯疊,木箱外裹著嗡嗡的鳴響並飄著膩人的甜味。雖然我愛吃甜但我也不願意接近那八只大木箱,那必定是蜂農集蜜的蜂箱。
大人們在將自個兒的裝備提著、握著、背著進入戰鬥狀態,而我也拉著褲頭融入他們。爸爸把著小燈走在前頭,遠處傳來伶仃的狗吠,應該是鄰近園子裡守園的老犬。牠虛應故事地吠了兩聲,嗚咽了半响便草草結束,同樣的方向不知名的禽鳥樸愣著短翅飛離原來歇息的樹杈。
爸爸放慢了步伐,他的提燈時而照亮前方的小徑,時而照亮我們頂上的樹冠尋找獵物。我也仰頭偵查著,但我沒見到獵物只見到鴕鳥蛋般大的愛文芒果將枝葉拉得低垂。叼著菸的黑龍伯也看到了芒果,他仰著頭責唸著芒果園子的主人,說:「這個阿財喔!都可以割了還不把園子圍起來。」福星伯踩熄了香菸,並從腳邊撿了一顆落果,他戲謔地向黑龍伯說:「你愁什麼喔?阿財要等我們來撿的啦!」他說完便將手上的落果塞進我的褲袋,我的褲子已經到了油滑巴不住的程度了。
他們口中的阿財是村子裡唯一種芒果的農戶,其它芒果園子都是有錢的外鄉人租地雇人種的。阿財比爸爸年長,眼皮上的脂肪肥厚地幾乎要遮蔽了他的雙眼,他的下巴上有顆鉛彈大小的黑痣,黑痣上有撮扭曲的黑毛。印象中阿財任何時候都笑臉盈盈地,像他家南陽堂裡供奉的濟公師父一樣,而他也的確是那尊濟公的乩身。
每年普渡都見得到他穿戴著補丁黃袍及元寶黃帽,踮著搖搖欲墬的步子領著信眾繞村撒紙錢。村裡的人見到阿財濟公無不舉香參拜,唯獨咱們家不拜。因為爸爸說村裡的公廟就是神農宮,南陽堂是私廟所以不許拜。乍聽爸爸如此一說,著實令我耳界大開,原來神明還有分公家私家。但其實我知道,他不許我們跟拜是另有原因的。
還記得家後院曾遭小偷翻牆,偷走一盆爸爸悉心照料的七里香嗎?爸爸為此還小題大作地報了警,爸爸還硬是要那位年輕警察採證,最後啥也沒找著。其實這件事還有後續,就在警察來過家裡之後。某個禮拜四的晚上,南陽堂的阿財照例起乩開放問事。掛心盆栽的爸爸去也去南陽堂掛了號,好奇的我也去了,那時我們家和南陽堂還偶有互動。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爸爸在清明及普渡之外舉香,竟就為了不起眼的小盆栽。
小小的南陽堂口好熱鬧,站滿了人。大家站成了圈圍著阿財濟公,有「掛號」的人輪著到圈中央向阿財濟公傾吐疑惑,請求祂指點迷津。輪到爸爸時他像個好面子的留級生上講台自我介紹一樣,既羞澀又要故作姿態。他扭捏地向阿財濟公說明了來意,怎知阿財濟公拿腔拿調地,把爸爸當成了壞學生一般徹頭徹尾數落了一番。先是說他如何地好賭,又說他賭輸了便拿太太出氣,最後再用輕視的口吻對爸爸說:「你這個從不拿香的,南陽堂不少你一個弟子,你的樹找不回來啦!」祂說完便揮著蒲扇打發爸爸離開。
爸爸在人圈中啞口無言,頭冒青煙。在圈外的我看在眼底,心底對爸爸產生了莫名的同情。他眼前的人是濟公不是阿財,他沒法像往常裡不容侵犯的刺蝟般豎起尖刺反擊,於是只能強做鎮定走出人圈。那時我年紀雖小,但我清楚得很,爸爸的尖刺終會在最佳的攻擊時間豎張成刺球,反守為攻的。
南陽堂是一幢四層大厝的第一層,上頭住著阿財一家,最高的那層有一半的面積是爸爸蓋的紅色鐵皮屋。幾年前電信公司向阿財租了另一半的面積要架設基地台,憋悶十幾年鳥氣的爸爸終於等到了機會,藉故號召村民到南陽堂抗議,說基地台對村民的健康會有長遠不良的影響,但阿財卻說:「又不是架在你家,影響個卵!」爸爸一時也講不出影響了哪部份的健康,只知道全國都在抗議基地台,而現在討厭的基地台正好又要架在討厭的阿財家。
語塞的爸爸仗著有鼓噪的村民助勢,開口便下流地問候了阿財的爹娘。阿財氣急,握緊了拳好像握緊了酒葫蘆,賞了爸爸一記濟公神拳。神拳打掉了爸爸兩顆黃牙,牙齦流著止不住的黑血。最後兩造告上法院。先動手的當然不對,法院判阿財賠償爸爸二十萬元。哼!阿財簡直像喝酒賴帳的濟公一樣馬耳東風置之不理。
最終爸爸沒要回賠償,阿財的基地台當然也沒能架成,雙方靠著黑龍伯出面調停事件才落幕。人始終鬥不過神,缺了兩顆門牙的爸爸又輸了一局。
不過我知道爸爸仍想方設法要從阿財哪兒扳些便宜回來。這兩年我返家時,只要逢芒果產季家裡總有吃不完的愛文芒果,我絕對相信爸爸就是在這個沒有圍籬的園子裡偷摘的。
當我正分心在褲袋裡的重量時,小載叔頓下了腳步像是聽見了什麼。他壓低了聲叫停了爸爸:「薑仔!」爸爸回過身便將手上的燈光照向我們頂上的樹冠。福星伯不做聲伸手向我要了顆子彈。小載叔悄聲扳開了大燈的電源,白熾的燈柱濃縮在小載叔腳下,像蹲踞在訓獸師腳邊的白虎。黑龍伯將原本嚼在嘴裡的檳榔渣子吐在手中,虛握著不扔,似乎怕驚擾到我仰脖引頸也找不著的獵物。
爸爸的燈光在樹冠上悄悄地移動,一會兒,停住。樹上一圈銅亮,圈的中心是一隻雙眼透著幽光的肥斑鳩。所有人噤聲,小載叔支起原本縮在腳邊的燈柱,燈柱如金箍棒般不斷延伸,最後抵在銅亮光圈上。圈內的樹葉、樹杈、芒果、斑鳩都失去了原本的顏色。網一樣層層交疊的果葉攔下了大部分的光源,少部分的光線通過網眼扎入夜空。光圈內的肥斑鳩被小載叔的燈柱撞呆了,兩眼直愣愣盯著我們,動也不動。
福星伯這時側身面向斑鳩站定並向我要了顆子彈,而我在遞子彈時略顯慌亂,有些顧此失彼。他斜舉握著彈弓的左臂,亮晃晃的弓臂呈現勝利的模樣,預告了斑鳩的死訊。而他的另隻手將紅橡皮拉到了輕彈有聲的緊繃。他的禿頭歪斜,睜右眼閉左眼,右眼炯炯左眼可夾死蜜蜂,冷峻的目光通過弓臂間來到肥斑鳩的小腦袋上。
福星伯提氣,閉氣,肚腹一鼓,手指一鬆,啪!一聲脆響如長鞭在油亮的馬臀上抽了一鞭。紅橡皮便如胭脂馬拔地躍起,啣著子彈奮力地往斑鳩飛去。當牠的力度形成慣性時卻又被高舉的弓臂凌空勒下,耗盡氣力的紅橡皮虛脫般跌落。但原本啣著的子彈被灌注了戰馬的意志仍破風前行,子彈兩旁的景物都變異成線型的彩光,被俐落地刷在黑色的畫布上。
子彈劃破了一片橫在彈道上果葉,一聲裂帛般的音響驚動了斑鳩。斑鳩一顫,服貼的紫色毛羽立刻蓬鬆,但此時子彈已迫在眼前不斷放大。啵!牠聽見了自己的死亡。最後斑鳩便在枝葉間劈哩啪啦地落入早在下頭候著的長柄撈網中。重力加速度使爸爸握著撈網的粗臂略微晃動,而一旁的我的心則沒了重力般激動不已。
爸爸預知斑鳩落點的能力、福星伯百步穿楊的神弓絕技、小載叔慬慎精準的用燈時機在在都令我咋舌!遇上他們,莫說是斑鳩,就算是山上的老鷹或許我也能吃得到。
爸爸打著燈照亮撈網,不知何時黑龍伯又嚼起了檳榔,他湊上前去撿起餘溫尚存但鳥命早已嗚呼的斑鳩,瞇著眼審視著。斑鳩的小腦袋沒了頸似地東倒西歪,一隻小眼瞇縫成線,另一隻則是黑血一片。黑龍伯喃喃說:「還在裡面哦……」他說的是子彈最後的去向,這口吻像是同情又像是讚嘆。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近處的鳥鳴銷聲了,遠方的明月隱沒了,爸爸才領頭折返。那夜我們戰果豐碩,一隻隻癱軟的鳥禽都集中在小載叔拎著的尼龍袋裡,沉的像拳擊沙袋一般。裡頭有眉清目秀的伯勞及小賊一般的竹雞,最多的就是相貌樸實的斑鳩。牠們有的死,有的活,有的半死不活地負著輕重不一的傷。重傷的鳥在等死,輕傷的鳥遲早要死。
我們走回那顆粗皮老龍眼下,我褲頭的重量沒有因為子彈用罄而輕鬆,反而較來時更沉重。因為裡頭裝了一顆大芒果,我左右的兩個褲袋裡也都塞了芒果,
但我不介意,因為我太愛吃芒果。
離開戰場的大人們慣例似地,避開了那八只大蜂箱並以老龍眼為圓心,不要臉地背對著樹向四面八方歡愉地撒尿,他們的尿液將腳前的泥土地沖蝕成了許多的小窪。淅瀝瀝、嘩啦啦的暢快音響也沖蝕著我弱小的自尊心,我感到膀胱隨時就要裂解。我將腰包解下扣成圈肩著,通過被大人們的黃尿給滋臊的濕土,穿過八只被我忽略的蜂箱到樹的另一頭。我拉下褲頭任我的自尊及膀胱同時潰堤,果真暢快。
在我痛快滋著尿時,後頭忽有滋滋顫音向我靠近。我的背溝裡滲出冷汗,像小蜘蛛般往下爬著。我這才意識到了身後被嗡嗡鳴響包覆的蜂箱,於是我閉氣將下腹鼓緊得像張鼓皮,腳前的小窪因此被加速的尿液沖蝕得又圓又深。隨著沖激泥地的哧啦聲漸小,飄忽的顫音帶來的威脅感就越大,這聲音時而聚攏時而分開,我幾乎感受到了細微的風動正搔著我的皮膚,是兩隻噘著屁股的蜜蜂!
這時,一切彷彿靜止。細微的風動、哧啦響的尿、麻袋裡掙扎的鳥兒及大人們的談笑也都靜止了。接著未曾體驗過的痛感自我的白大腿和脖子沖上腦門,我的一切知覺都在接收著大腦所發出的疼痛訊息。先是刺痛,再來是被釘子打上的痛,最後是被錐尖子鑽著的痛。麻呀!酸呀!痛呀!我猛地扯上褲頭,一顆芒果從褲袋裡掉了出來,落在我腳前尿濕的泥地上,我毫不在乎地如爆豆般跳著,希望把痛感也給抖落下來。
黑龍伯見我滑稽的模樣便在後頭咯咯地笑,福星伯也在他旁邊笑得咯咯,連小載叔都被我聽見了止不住上揚的嘴角。只有爸爸沒笑,他用比嘲笑竊笑更惹厭的口吻調侃著問:「還要來嗎?好玩嗎?」去你的打鳥部隊!去他的肝膽相照!
是我的報應嗎?是念婆口中的報應嗎?曠野中我聽見自己心裡的咒罵也聽見念婆的唸叨,幽幽地在草場上迴盪。當時我甚至懷疑,螫我的蜜蜂就是念婆派來的。
四
筱杭,雖然我比妳年長,但妳終究是比我先走完了人生,有些事妳或許比我了解得更透徹。我想問妳,世上真有報應這回事嗎?此刻我已經不再那麼堅定地認為,因果報應只是某個信仰勸人為善的說詞了。
當然這樣的體悟與妳走後這些年所發生在我們家的事有關。記得以前的村長阿貴嗎?如果說我被蜜蜂螫是我參與打鳥行動所得到的小小報應,那麼阿貴對媽媽所做的事以及他之後所遭遇的事,則無疑是天般大的報應。
這是在他卸任村長後所發生的事。那時體面的阿貴身上總套著潔淨的白格子衫,下擺紮進灰挺的長褲子裡頭,不特別高大但厚實的肩膀讓他看起來很可靠。他的笑臉更讓村裡的伯母阿姨們都心花怒放,小小的嘴巴在紅潤的臉上漾開,連媽媽都招架不住。
在他的村長任內,村裡可以說是一片和樂,常有口角的村民也幾乎銷聲,甚至在運動會上還罕見地團結一氣。耆老們對阿貴村長都是豎著拇指稱讚的,就連我們這些在外討生活的遊子,都曾領受過他的熱心呢!有一回我和弟弟從高雄一同搭車返家,下午時間,爸媽都在檳榔園子裡忙著。我撥了通電話給爸爸,要他來接我們,爸爸應好。我們倆等了好一會兒後,見到一輛黑頭大轎車在我們眼前停下,車窗敞開,車內是阿貴村長和他賢慧的夫人。他們微笑著要我們上車,我非常不好意思,諾諾地上了車。阿貴村長和夫人的腳下都穿著沾了黃垢的白色膠靴,一看就知道他們剛從濕漉漉的豬圈過來。我當時心想:爸爸啊!我們等就好了嘛!你們忙,村長更忙啊!他要和鄉長開會、他要主持神農宮的事務,他是比你忙上十倍百倍的忙啊!我連忙向阿貴村長賠不是,他像關公般紅著臉豪氣地說:「沒關係啦!」一旁的村長夫人親切地問我們:「吃了沒有,路上買回去吃好不好。」在那一刻我彷彿見到她秀氣的盤髮後頭有熾熱的佛光照耀,她的面容像尊慈祥的菩薩,村長和夫人,關公和菩薩。車內原本腥臭的豬味瞬眼蒸散,取而代之的是撲面的玉蘭花香,膩人心窩的濃郁花香啊!
媽媽在阿貴村長任內尤其愉悅,無比充實。那時只要園子無活可忙,媽媽便一早就揣著竹帚,和其他深受村長感召的婆婆媽媽們將村莊裡裡外外灑掃一回,從旭日東昇掃到嬌陽炙頂也不喊累。村子乾淨了,她們就回家敷衍一會兒家事便又到活動中心學插花、唱卡拉OK。下午又別起黃臂章到國小前當交護的志工,鄉下地方狗都還比車多呢!媽媽們在盲眼人都能安然過街的校門前戰戰兢地。
這些忙碌的婦人們都是村內媽媽教室的成員,教室是阿貴村長一手催生的。我想,讓這些婆婆媽媽們樂此不疲,無私奉獻的原因有二:太閒是其一,但農村裡有哪家哪戶能讓她們閒著呢?那麼唯一的解釋就只能是打扮體面、風度翩翩、風趣橫生的阿貴村長了。他常在朝陽下穿梭於揮汗掃街的婦人間,瞇著比朝陽更溫暖的笑眼對她們說:辛苦喔!要喝水喔!或來回於婦人們的花藝成品間,漾著比花更燦爛的笑容說:哎喲!按靚喔!有天份喔!聽完讚美的婦人們無不臉紅心跳,春心蕩漾。 說也奇怪,她們雖然幾乎怠慢了家事,但或許是因為阿貴村長待人熱誠圓融,從來也不見有哪家的丈夫因此而醋罵婦人的,爸爸那時甚至還同媽媽教室一同到北部社區觀摩郊遊呢!
而這一片的融洽和諧之景,卻在村長任期結束也就是妳離開了一年之後產生了質變。阿貴村長卸任後,媽媽教室沒有獲得下任村長的支持因此解散。即便沒有解散,我想婦人們也將因阿貴的卸任而不再熱衷。但媽媽還是忙碌的,因為爸爸那時為了增加收入,向鄰村曾教過我國文的李老師租了大片休耕的農地,種起了香蕉。檳榔園、香蕉園、爸爸的鐵皮屋生意,繁重的工作疲累著他們漸老的身軀,分了他們那時失去妳之後悲傷的心。
或許是巧合,無關乎妳的離去,然而妳走後原本熱鬧嘈雜的咱們家漸漸變得門可羅雀。寬敞的客廳中時常只有爸爸一個人獨坐,待客用的塑膠椅筆直地堆疊在角落。爸爸淡定面對著無趣又犀利的政論節目,有時小飲,有時啜茶,不一會兒便篤篤地點頭打盹。媽媽則在旁廳內看著另一台電視,有時會撥電話給我,有一搭沒一搭聊到她的安眠藥起了作用才斷了電話。媽媽那時儘管身心俱疲,但夜裡她還是需要安眠藥的輔助才能入眠。那藥有些副作用,有時白天裡見她也是昏昏沉沉的。
一晚,就在妳頭年忌日後十月天裡的某一晚,空氣中仍有盛暑的餘溫。雖是剛用完晚餐的時間,但街上自最後的三兩位閒步的耆老返家後,便已空蕩如夜分之時。這其實一如往常,沒有特別之處,然而那晚特別的卻是平日衣冠濟處的阿貴,竟只著了件發著豬臭的背心及破了洞的短褲,腳下趿了雙磨了底的拖鞋,帶著七分酒意出現在只有爸爸獨坐的客廳之中。
眼皮漸沉的爸爸看見與卸任前判若兩人的阿貴來訪,爸爸並不感到訝異。我想,其實他們也老交情了,自然是熟悉彼此初未被包裝過的模樣。卸了村長,不還是那位養豬的阿貴嘛!阿貴當然也熟悉爸爸,知道爸爸的辦公桌下總會藏上一兩瓶高粱酒,他粗著嗓門對爸爸說:「薑仔!看到老村長來了酒不拿出來啊?」爸爸雖清楚阿貴的酒性,但也許是看著阿貴在卸任後難得來訪,爸爸沒有怠慢。大方地從桌下取了一瓶前日剛買,瓶口膠膜未拆的高粱酒。他一邊斟著酒一邊對阿貴說:「剛買的啦!等你來才要喝喔。」長久被倒置在茶盤上的玻璃酒杯杯緣上已滲著一圈黃漬。
他們倆原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隨著瓶中的酒液越少,阿貴的酒意就越濃,酒意越濃,他過去任內的千辛百苦與光耀回憶就越發清晰。渾身酒氣的阿貴潑聲浪嗓地,一會兒條例著自己的功績,一會兒又數落鄰村的治理不周。爸爸酒意也濃,但他酒到濃時便生睏,睏了哪兒都能睡,從不藉酒撒野,這算是他屈指可算的優點之一。阿貴滔滔不絕的慷慨與怨嘆進了爸爸的耳朵都成了同個調。漸漸地他的眼皮如頂千斤,沉沉欲睡,便藉口說隔日一早要剪檳榔割香蕉,也沒等阿貴反應,便旋上瓶蓋並要阿貴少喝一些。但阿貴仍癱坐在塑膠椅上,略帶彈性的椅腳都給壓彎了。阿貴把著空酒杯,紅到發紫的臉上嚼筋隆起,怒道:「薑仔!你也同樣現實,我不做村長就瞧不起我了喔!」爸爸誆哄著阿貴,說:「哪有喔!哪個村長做得比你好啊?我喝了酒就要睡,你又不是不知。」
爸爸這些話說得推諉,小時後他見了上門催討貨款的廠家時也是同一副模樣。阿貴沒等爸爸說完話就耍性子般支著笨重的身體要離開,毫不理會爸爸。轉身前,他隔著紗門見到了穿著白長睡裙仰頭在吃安眠藥的媽媽,他竟用孩子撒歡般的口吻,不正經地要媽媽應答。他先是拉高了聲,說:「阿珠!妳講!」然後又吞吐地問:「妳、妳、妳講我村長做得好不好?」媽媽略驚,她鼓著裝滿水的腮幫子,揪著眉頭嚥下了藥丸。藥丸和大量的水通過她的喉嚨時,她的眉頭揪得更緊,好一會兒後,糾結的五官鬆回原來的位置,她才回應道:「好─媽媽教室都講好啦!你早一點回去啦!」媽媽說完便折往旁廳一側的鋁製側門而去。
阿貴村長似乎很滿意媽媽的答案,坐上了摩托車,往不知何處總之不是他家的方向而去。爸爸已經躺倒在長籐椅上酩酊酣睡。媽媽按下電動鐵捲門,嘎啦啦的馬達絞動也吵不醒已張著臭嘴暈睡的爸爸。
自從我們三個兄弟妹都到都市生活掙錢後,爸媽就已同房不同床地分睡。不是夫妻感情出現了嫌隙,在老夫妻面前睡眠的品質遠重於同床共枕的含義。服了藥飄飄然的媽媽雖然知道自己只是將側門輕閤,並未鎖上,但也不特別在意便飄上了床。我們家在妳我高中以前根本就沒有大門,在過去咱們家是村內夜不閉戶的唯一體現,除了那盆濟公不肯找,警察找不著的七里香曾經遭竊,多年來倒也安然無恙。
午夜,客廳裡爸爸呼嚕呼嚕,房間裡媽媽唏唏噓噓。鐵捲門外一輛摩托車停住,未停熄的引擎咯噹響,活像個醉漢連打酒嗝。渾身酒氣卻沒有打嗝的阿貴下了車,他醉眼迷矇地走近鐵捲門,前額重重地巴黏在捲門上倚著,氣喘吁吁,在門上曬月光的壁虎都被燻暈了。鐵捲門在咯噹作響的引擎聲浪中似無聲地搖晃,阿貴用額頭確認了前路受阻,不耐地吐了口大氣,然後他便踩著如阿財濟公繞村的步子,往我們家的側門走去。
他被酒溶化了骨節的雙腿發軟就像死斑鳩的脖子一般,但為了支撐起裝滿酒精的身軀,他落下的每一步卻又踩得巴掌般響。屋內的爸媽都被不同的介質催得沉睡,根本沒法察覺屋外的引擎聲。
阿貴像喝醉的山豬蠻橫地推開沒鎖上的側門,彷彿門是為他而留。過年時大人們在家裡賭牌怕招搖,也都是由這個側門進出。他進到屋裡,東碰西撞地來到剛才喝酒的正廳想找爸爸再飲。他見爸爸像塊髒布般攤在長藤椅上,也沒試著叫醒便折回旁廳,果斷得像是早有決定。他四處張望著找水喝,旁廳深處房門輕掩的主臥房內,透著小夜燈慵懶的昏黃光線,飄著香味的橘黃燈光在阿貴充了血的感知裡成了強烈的暗示。他走到臥房門前,推開房門如推開自家豬圈的欄門。老舊的三合板門發出嘎吱的聲響,尖細的聲波搔弄著在臥房內沉睡著的女主人的耳膜,使她在窄小的木床上翻動了身子,像在豬圈中被屠夫趕在角落轉圈的豬隻。阿貴伸出捉過無數隻豬仔的黑手,伸向媽媽如山巒起伏的腰身。
屋外打著酒嗝的引擎換不上氣似地,頓響了一陣之後又以不同的頻率咯噹噹地響著。巴張著嘴打呼的爸爸不知是因為膀胱的脹刺,還是因為變調的引擎聲響又或是老籐椅的折騰,他終於睜開了滿布血絲的雙眼,支起油膩的身子想讓自己舒服一些。摻了酒精的血液恢復了循環也啟動了爸爸的知覺,門外節點分明的引擎噴響遂逐漸清晰。
他提振起精神帶著狐疑的神情走向捲門,悄悄地將緊容雙眼窺視的小孔推開一條細縫。他看見了阿貴的摩托車,顫動的車燈刺痛爸爸的雙眼,一家之主該有的敏感度沒有因為酒精或朋友間的熟稔而鈍化。爸爸像隻警犬一寸一寸掃視著房內,彷彿在尋找芒果樹上的斑鳩。他嗅到了主臥房內傳來的動靜,用了三個箭步的時間走了十來個腳步的距離,經過不該敞開著的側門來到主臥房。眼前的狀況使警犬目露兇光,呲裂著嘴,刀刃般的黑爪長長地伸了出來。爸爸喝斥:「阿貴!」威嚴的警犬發出的怒吠在屋內迴盪,牆上嘖嘖鳴叫的灰白壁虎都噤聲遁逃,激狂的打鬥在媽媽的床邊於焉開展,警犬和醉豬的拚搏只會有一種結局─醉豬阿貴沒了命地逃竄。
筱杭,這件事爸爸一直都埋藏在心底,妳離開後的第四年他才親口告訴我。就在那夜我們聊了妳之後,爸爸顫動著如橄欖般隆起的喉結艱難地說著,黑白雜和的鬍渣子上凝著冰涼的汗珠,眼眸中有我從未見過的粼粼淚光,我幾乎嚐到了他心裡的苦鹹滋味。
那晚爸爸幾次欲言又止,好多的疑問像藥丸子般刮著我的喉嚨,但我只聽著不忍探問,因為這麼做是在爸爸的心頭上刨肉。我只能假設這件事最終沒有淪落至不堪的情況,假設爸爸衝進臥房內及時阻止了這個可能。也由於我的不忍,所以這件事我也只能對妳說到這兒。不問、不猜、不想,是我善待爸媽最好的方式,妳也必須學著我這麼做,好嗎?
我曾惶恐地思考過,這件事與我和長輩們獵鳥的行為是否有因果關係。但我安慰自己這樣的說明太過牽強,也太折磨爸爸或我,畢竟打鳥的是爸爸,大啖鳥肉的是我。妳的離去或許是前世遺下的果;媽媽的遭遇,則是阿貴在這世所犯下的因,而之後長在他身上的果,如果不用報應這兩個聲調鏗然的字眼來定義的話,則完全不足以表達我心頭的痛快。
今年四月的時候,醉豬阿貴在他的豬圈裡為發情的大母豬配種。喝了酒的阿貴粗暴地對待發情的母豬。或許豬也通人性,知道眼前這個失意的醉漢再也不是意氣風發的村長,而是一個靠著販售牠的肉體攢錢的傢伙,一隻額前皺成了王字,被阿貴弄疼了的大母豬竟無預警地朝阿貴的褲襠一口咬去。牠咬下了褲襠裡頭的肉團子,也咬下了臭臊的底褲及外褲,血糊糊的肉團子和連絲的破布在牠口裡咂巴了幾下便無味地吐在牆腳。阿貴痛得發出了尖嗥,圈裡百餘頭粉白肉豬都驚得東奔西撞。阿貴昏厥在滿地的屎濘上,黑血從他的胯間蔓延,染紅了白色的膠靴,另一隻大母豬哆嗦著豬鼻子在地上嗅舔著,血混著屎濘往排水孔流動。
阿貴瘸了腿的大哥及在鄰圈沖刷地板賢慧又可憐的妻子,見狀趕緊扔下手上的活將死豬般的阿貴送醫,才撿回了他那條該被千殺萬剮的老命。
這件事仍是爸爸告訴我的,但他沒有因此而面露喜色,他恨不得咬下阿貴褲襠的不是發情的豬而是積恨的自己。他還忿忿地說:「他們兩兄弟都一個樣!專門欺負婦人家。」
那是阿貴瘸腿的大哥─戴清基,村人們私下都喊他「拖腳雞」。他和阿貴差不多高,肩膀同樣厚實,但卻有雙不成比例如雞腳的細腿。頭上頂著染紅的細髮和身上套著的絲質花襯衫,讓他走起路來像抖著紅冠及華麗的羽毛的鬥雞。他對婦人們講話時總噘著尖嘴,很像雞也很下流。爸爸問我:「你知道拖腳雞為什麼瘸腿嗎?」我沒做回應。因為無論我知道與否,爸爸都已打定主意要將這個故事完整地講述一遍,彷彿說出口才足以佐證阿貴家族的劣根性。
其實我何止知道,我還目睹了這件事的開端呢!國小五年級時,四肢健全的拖腳雞還沒在阿貴的豬圈裡幫忙,他與我的同學兼隊友─藍道吉─的媽媽合資經營雞舍。藍道吉的媽媽是外鄉人,說著蹩腳的本鄉客家話,講起話來嗲聲嗲氣地,與村裡其他婦人們尖拔的破鑼嗓很不同。她的名字沒人知道,但我聽過爸爸為她冠了夫姓,喊她「藍三八」。
就在棒球隊將比賽前的某天,我陪同藍道吉到雞舍找他媽媽,要拿報名用的身份證明。來到雞舍時,周圍飄著陣陣腥臭,我們在外頭喊他媽媽喊了好久都未見回應,於是就推開了半掩的木片欄門進到裡頭尋找。
一道道架高的雞籠裡頭都是相同長相的白羽毛肉雞,籠底下盡是堆積的雞糞及羽毛。肉雞閉著尖喙發出咯嚕嚕地聲音,像從腹腔發出的腹語一般。不說腹語的肉雞則用牠們的硬喙,篤篤地敲著前方空了的料槽,雞舍內嗡嗡低頻環繞。
我們走到了一處在兩座雞舍間,沒有棚頂的水泥空地。空地上蓋著藍白相間,排球場大的尼龍帆布。帆布原來是用來覆蓋待曬的雞糞防雨用的,曬乾的雞糞混和其它營養素當肥,可以種出又大又甜的黑珍珠蓮霧,而雞糞裡鑽爬的蛆蟲則是最好的魚餌。
那天的帆布底下沒有這些好東西,帆布上卻有兩個只著底褲,一香一臭的身軀交纏。翹著渾圓白臀的是香噴噴的藍三八,橫著一身黃肉的是臭薰薰的拖腳雞。我沒有真正嗅到兩個人身上的味道,只是因為那時我對異性的身體已經好奇的不得了,好奇心迷幻了我的嗅覺,因此藍三八只能是香的。不過那時儘管我有無比的好奇心,但顧及我隊友藍道吉的顏面,我只好眼珠子飄忽視若無睹地往下一座雞舍走去,留下青著臉藍道吉獨自面對倉皇的媽媽和別的男人。
這事後來被藍道吉的爸爸知道了。藍爸爸是村裡不良少年的頭頭,成天騎著輛紅色的摩托車在村裡溜達,不見他溜達時就是在村裡的某個角落吃毒品。我記得那時常見到學校垃圾場的牆邊有裝了黃膠的兩斤袋,袋子都被掐成了醬瓜條的模樣,我想就是藍爸爸那夥人丟棄的吧!
藍三八出軌後的某天,吸了安的藍爸爸帶了幾個燙捲髮的不良少年,帶著藍道吉曾揮出全壘打的鋁棒,到雞舍將拖腳雞的右膝掄得粉碎。他這條差點要鋸了的右腿給醫生勉強留了下來,從此拖腳雞的累名不脛而走。
這就是醉豬阿貴和拖腳雞的報應。報應!只有這樣鏗然有聲的字眼能在說出口時使受害的一方痛快;加害的一方痛苦;讓殷實的人們警惕;讓樸實的村莊和諧。
五
夜很深了,這個冬天我常站在那扇窗後仰頭找尋天上的星星,也許是太冷了,冷得發顫的星星七零八落地顯得冷清。直到現在仰躺在半空中,換了角度開拓了視野,我才又發現了一些之前我沒找著的。
六年前在妳動最後一次手術的夜裡,爸媽在開刀房外候著。廊間的白熾燈光映在刻意刷成暖色的牆上,光影如鬼魅一般令人心神不寧。我耐不住等候,走到醫院的中庭獨坐。記得那時仰頭望見的那一方夜空比現在看見的璀璨許多,儘管那是一方隔絕了疾病、傷痛、絕望、別離的星空,但它給了我最後一次的逃避。
從妳確診的那天起,我總是在這樣的空間裡躲藏著。我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個良性腫瘤,動個小手術就好。當妳開完刀住院,腦內失去平衡,行動總要人攙扶時。我心想:妳的抵抗力太差才會如此,那就在醫院多待一些時間吧!之後妳併發了一些症狀,又動了兩次的手術,我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而最後一次手術前,妳中風了,急診室裡醫護人員用紗布將妳的手腳捆綁在床架上。妳不停搖晃著尚能活動的膝蓋,病床嘎吱地響。當時妳已不能言語,顏面也無法自己。妳斜著眼看我,口裡發出嗚嗚聲,我竟不明究理地蹙眉,擔心妳打擾了他床的病患。
在那一方星空下,我流下追悔的淚。我不斷地為自己在心裡開了門,並將對妳的責難當成鎖,讓自己躲藏在用害怕所構築的空間裡頭。環顧四周,才發現那不是屏障,而是禁錮。
最後一次手術是因為妳的腦壓過高,醫生為妳取下了一小塊的頭骨,從此妳便昏迷未再甦醒。術後爸爸將裝在真空膠膜裡的頭骨讓我看,他看似淡漠地輕聲說:「留下來,以後走了才完整。」這一次我不怪爸爸對生死淡漠,因為在他手上的不僅僅是妳的頭骨,其實也是在他心頭最柔軟的一塊肉。
站在那扇窗後的我除了找尋星星之外,也觀察著風。我看見冬夜裡清冷的風從遠方的山坡滑落,襲進在這個城市邊陲的高中校舍,怯生生地撩撥著端立在司令台頂上的國旗。嚴肅端莊的國旗不理會它,依然直挺骨幹守護著校園,任鮮紅的裙襬如浮花般飄搖。
冷風拗著性子在青黃的草場上打滾撒野,直到捲起紅土,吹飛了黃草後才肯離開。它肥大的身軀在校園裡跌撞一番後,翻過圍牆來到圖書館旁的兒童公園。玩了一天疲累的大象溜滑梯和藍色蹺蹺板正酣睡著,沒察覺風的到來。只有失眠的鞦韆懶洋洋地搖著,無精打采地向它打了招呼。冷風蠻橫地坐在大象溜滑梯厚實的背頸上,又一屁股從大象的額前沿著長鼻子滑下,它揚起的胖腳還踢了鞦韆一下,鞦韆被激得噹啷響。大象的洗石子粗皮對風頑皮的侵擾毫無反應,依舊安詳地睡著。
不被裡踩的冷風安靜了一會兒,看見佇立在老公寓上,精神奕奕的霓虹招牌四兄弟還在閃爍著身上的彩衣,便興沖沖地朝它們飛去。招牌四兄弟輪流閃爍一回衣裳後,便一齊發著光歡迎著風的到來。風在那兒玩了好一陣子後嫌熱,也不打聲招呼就離開了四兄弟到空蕩的街上尋找新的玩伴,四兄弟們失望地暗了下來。
冷風經過了餐廳前墨綠的子母車,吹散了子母車身上的酸臭,也吹掀了拾荒老婦折疊在一旁的黃皮紙箱。弓著背的老婦咂咂地低罵了兩聲,冷風夾起尾巴趕緊離開,順便也把老婦的咒罵捲上夜空,捲向林立在這個城市中高高低低的樓房。
剛才,我又敞開了窗,讓目光隨著冷風撫摸城市裡的每一個角落,也撫摸著我遺留在人世間的片片回憶。上一次拿藥時,醫生提醒我,這個季節是我的病症好發的時節,矚我必定按時服藥。筱杭,自妳走後我始終未能從禁錮中脫身,我沒法忘記妳被綁在病床間的模樣以及我當時的反應。無限的悔憾使我在這六年來變了樣,我容易焦慮,常感到沮喪,所有的症狀一點一點地蠶食著我,只有站在窗邊時我才能平靜。
我挪來了高凳擺在我和窗之間,站上高凳,被風支解得漫天飛舞的破碎回憶頓時湧現。有妳彎起的笑靨、慶洋的黑皮膚、爸爸氣急的突眼、媽媽擔心地皺起的眉心、打鳥戰士們的背影、中彈斑鳩血糊的眼、鐵牛車的喇叭按鍵、白鐵彈弓的紅橡皮、忙碌的護士帶著的口罩、阿財痣上的黑毛、阿貴夫婦的白膠靴、念婆尺長的尾音、病床上的妳……。
趁著風勢,我向窗外跨了出去,決心讓自己也成為空中翩翩飛舞的回憶。冷風輕捧著我。從它透明的掌心往下看,街燈在剛經過刨整的柏油地上裹上一層溫暖的黃紗,看似柔軟得像飯店廊間的厚地毯一般,我的心也跟著暖和了一些。我安詳地闔上眼讓自己在冷風的大手上緩緩下沉,而妳在這時出現在我的眼裡。終於見到妳了,自從妳火化那天至今。
我愈沉愈深,漫天的回憶就愈飛愈遠,飛向唏噓閃爍的星芒,飛向無垠的夜空。我的前額感受到來自後腦勺劇烈撞擊地面的震波,沒有一絲痛感。腦後淌著一股溫熱濕滑的液體,在街燈的映照下閃著粼粼紅光,如一條鱗片鮮豔油亮的蛇類在我的背下爬行。
我想起那條胳臂粗的錦蛇,那是爸爸的最後一隻獵物。那晚,打鳥戰士帶回了扁塌的尼龍網袋,不像往常一般裝滿灰絨絨的鳥屍,但大人們卻笑得很開心,因為袋裡有一條大錦蛇。錦蛇捲成了蛇盤,看起來異常冷靜。等小載叔將束緊袋口的尼龍袋重重地扔在地上時,盤起的錦蛇才開了花似地活動起來。我和弟弟嚇得跳上藤椅,卻又好奇地巴張著嘴瞧。
袋裡激動的錦蛇就像戰車履帶裹著的鐵輪子一般,怎麼轉怎麼爬也只能讓尼龍袋像故障戰車一樣地扭動著。弟弟看清了錦蛇的能耐,拿了爸爸搔背的竹耙子,戳弄著在袋裡嘶嘶作響的錦蛇很是開心,媽媽在一旁看著弟弟,眉頭又糾結起來。
爸爸熟練地將錦蛇懸在工廠機房前那柱電線桿上,他已經在那兒炫耀似地剥過無數的蛇皮。他用檳榔刀在蛇頸上利索地畫了一圈,兩隻手捏緊了劃開的蛇皮又撕又拉地,活生生將錦蛇脫了皮,粉白的蛇身在街燈下像在水裡閃著銀肚的大泥鰍,精彩極了。連路過的念婆都忘了平日的咒罵,多看了幾眼。爸爸接著按步就班地將錦蛇開膛、剖肚、取蛇膽,還從蛇肚裡取出一隻噁心的濕淋淋的雛雞。沒了頭粉白潔淨的蛇身,被綑成圈放在大容量的鋁鍋裡面竟還神奇地蠕動著。睜著眼吐出信子的蛇頭還在電線桿上,像電視上含冤被劊子手砍下後啷噹落地的人頭一樣,眼神透露著復仇的訊息。
那晚,大錦蛇被爸爸烹成滿漢蛇餐,吃膩了鳥肉的村民都吃得樂得合不攏嘴,青綠的蛇膽也在高粱酒液裡愉悅地飄浮著。我不吃蛇肉,對當時的我來說蛇肉少肉多刺,不值得吃。但好奇的弟弟吃了,他才吃了一塊清湯裡的肉,電線桿上不瞑目的錦蛇就展開了對人類的復仇。一根鬍髭般的蛇刺扎在弟弟未發育完全的柔軟喉嚨裡,弟弟不喊疼只覺得喉癢,僵著脖子想把刺給咳出來。
他原本還咳得很節制,很有策略。但鬍髭般的刺就真像爸爸下巴上的鬍子一樣地頑強,扎在弟弟的喉裡就像長在毛孔上一樣。他開始沒分寸地咳,咳著咳著便把他原本患著的氣喘給咳得發作,幾乎是沒了氣地咳著。這是弟弟最嚴重的一次發作,是對街開貨車的國基叔叔快車將弟弟送了急診,才救回了他的小命。
爸媽和弟弟從醫院回來後,村民們早已離開,客廳裡只剩打鳥隊的成員們還在看著電視剔牙抽菸。媽媽看了眼杯盤狼藉的桌面,氣極,砸了原本盛著蛇膽的玻璃酒杯,吼道:「甭再去打鳥了!」打鳥隊的成員們都愣住了,連平常氣燄高漲的爸爸都愣了一會兒才回神,罵道:「像嘛咧話啊!討打了是不是?」他說完便作勢要打媽媽,年長的黑龍伯喝住了爸爸,說:「薑仔!做嘛咧啊!婦人家愁小孩子你沒看啊?」福星伯打著圓場安慰媽媽,說:「阿珠─好了啦,細囝仔沒事就好了。」媽媽氣得流著淚對爸爸說:「就是你打鳥,細囝仔才會這樣!」媽媽這一罵把打鳥隊的成員們也都罵遍了,小載叔默默地關了電視,其他人都尷尬地無言以對,爸爸吹鬍子瞪眼罵道:「婦人家講那嘛咧猴話!」罵完後便瞪了眼黑了銀幕的電視,似乎希望能重啟嘈雜的節目來化解些什麼。福星伯率先開了口對媽媽說:「阿珠─甭要打了啦!妳看,今天都沒打到,沒鳥好打了啦……」
從那晚之後我就沒再見過爸爸他們去打鳥了,連打鳥隊的長輩們出現在家裡泡茶的次數也少了,而我美味的鳥日子也就這麼結束了。
今年中秋我回家吃飯時,媽媽滷了一鍋飄著醬香的封肉,媽媽說這是小載叔他們家養的豬。正當我夾了一塊皮亮肉油的肥豬肉入口時,小載叔偕他的年輕的印尼太太,懷裡抱了個小娃兒,正巧經過門前,他們正要去南陽堂找濟公給娃兒的衣服蓋堂印,說是孩子會好帶。
爸爸照例喊小載叔進來一塊吃飯,還用國語重複了一次,是喊給他的印尼太太聽的。小載叔看見我,先把小娃兒小心翼翼地遞給印尼太太,然後自個兒走進門來親切地問:「中秋節歸來團圓嗎?豬肉好食嗎?」我嘴裡嚼著豬肉,熱切地朝他頻點頭,算是肯定的回答。
其實餐桌旁就我和爸媽三個人,實在稱不上團圓,就算弟弟也回來了,這還是不算團圓。因為桌邊還少了妳前大嫂,妳侄子,少了妳。嗯,妳大嫂和我離婚了,記得離婚那年翔翔才二歲。想念他和想念妳,都同樣令我煎熬。
爸爸說小載叔的這位印尼太太,是他第二任的外籍配偶。第一任是個來台灣已有一段時間的大陸新娘,結婚不到一個月就給跑了,離開之前還把結婚收到的禮金從銀行領走,小載叔又成了窮光棍。他盼孫子盼穿了眼的老媽媽拿了積攢了好些年的老人年金讓他再娶,還叮囑他不許再娶大陸妹。直到去年印尼太太懷孕,老媽媽卻在今年農曆年前那波寒流中中風過世了。
小載叔沒有多做寒暄,拍了拍我的肩膀並要爸爸多吃些肉,就急著離開去抱娃兒。一陣熟悉的摩托車聲經過小載叔夫妻身旁時輕快地鳴了兩聲喇叭,摩托車上是福星伯夫婦。抱穩了娃兒的小載叔向著還剩孱弱紅光的車尾燈喊:「要去顧細囝仔嗎?」漸行漸遠的摩托車又簡短地鳴了一次喇叭像是回應小載叔。
爸爸使著筷子,要將一塊肥瘦各半的五花肉夾斷成小塊,他惋惜地說:「可惜喔!福星的細囝仔都要升少校了,結果現在卻要提前退伍。」原來福星伯夫婦正要去鄰鎮的軍醫院去照顧兒子。他們那位當職業軍人的小兒子,因為要阻止一位感情出狀況的士官舉槍自盡,在奪槍的過程中對方誤觸鈑機,將他的右手掌給打爛了。雖然勉強整回了形,但這隻手算是廢了,只得提前退伍。
吃完了晚餐,媽媽在廚房剝柚子,我把盤裡的的剩菜都移到小碗裡頭,怕佔冰箱的空間。我身後的側門嘎吱一聲被推開,進門的是黑龍嫂。「伯母食飽了沒?」我問。黑龍嫂手裡提了個紅白透明塑膠袋,袋裡裝了兩顆大柚子。她回應:「食飽咧!歸來過八月十五嗎?」我點點頭,對著廚房喊:「媽!黑龍伯母來了!」黑龍嫂用比我還洪亮的嗓門也對著廚房喊:「阿珠!拿柚子分你們啦!」媽媽端著去了皮分了瓣飄著橙類清香的柚子走出廚房,笑盈盈地對黑龍嫂說:「還很多喔,食不完喔!」黑龍嫂直接就將那袋柚子放上了餐桌,富盛情地說:「喚你兒子帶回去食啦,捱一個人要食到多久啊!」
我知道黑龍伯幾年前因為口腔癌過世了,但當黑龍嫂說自己只有一個人時我感到有些疑惑及很多同情。她離開後我問媽媽:黑龍嫂沒有孩子嗎?媽媽說她兩個女兒都嫁到北部去了,沒有兒子。
六
筱杭,今年的中秋月亮還是如往年一般又圓又大,水洗過似的銀白月盤鑲崁在深藍色的夜空之中,十足光彩奪目。相形之下周圍的星辰顯得黯淡許多,突顯了月的清冷及孤獨。不過那只是我這麼想著罷了,同樣的月在念婆眼裡想必是溫暖又圓滿的。
收拾了飯桌,我將和著中午剩菜的湯飯端去餵工廠的看門狗─小黑。小黑向著對街連聲吠著,尾巴警覺地豎起,不像是看見狗食的興奮。原來是念婆及她的兩對兒媳還有三個孫子女,一行人熱熱鬧鬧地散步經過工廠。我從沒見過陰森詭譎的念婆臉上的紋理那麼樣地舒展,也沒見過她的身邊有其他人隨行。我在狗籠前望了她們一會兒,直到小黑停了吠叫,豎著的尾巴哈巴搖時才移開目光。
我到正廳去,陪獨自看著電視眼皮漸沉的爸爸泡茶,並向他問起了念婆。爸爸對我主動探問村裡人情頗感訝異,他啜了口浸漬過久的濃茶,提了精神便娓娓道來,他說:「她的先生叫阿應郎,很好賭。不過喔,他雖然好賭,他們倆公婆在我們這邊人家都很敬重。」我從沒印象有過阿應郎這號長輩。爸爸接著又說:「我們家後面這塊檳榔園就係他們家的,以前不種檳榔,種香蕉。不時香蕉收完,他就褲袋裡裝著骰子,擔兩簍香蕉,香蕉上扣一個大碗公,到隔壁鄉的響潭村去賣錢。響潭村你知嗎?」爸爸掌控著述說的節奏,深怕難得有興味的我有所遺漏。當我頷首表示明白之後,他依然自顧地為我說明了那村的位置、族群結構……。我未感不耐,就聽著。直到他覺得行了、完整了,才接著又說:「他的骰子平常時擺在灶君案上拜的哩!你看有多好賭。他就在要入村之前的一間伯公廟前的榕樹下賣,賣得了錢就同那邊的人在樹下抓骰子。不時一去就是三日,要不就四日。香蕉賣完也不歸,定要到輸光了或贏遍了才要歸來。」「睡哪咧?」我問。「睡廟啊!那些加哩仔(原住民)對他很好,廟裡面幫他放涼蓆、放棉被,三餐都有人幫手咧!」說完爸爸就將杯中餘下的舊茶往門外潑去。見我疑惑,未等我開口便自圓地說:「因為他很惜細囝仔。響潭早時交通沒像現在這樣,細囝仔都要踩大石頭過新埤溪到隔壁打鐵村才有學校唸。阿應郎只要有在那裡,他就會在前面牽細囝仔過溪。」
我拿起水壺,起身去接了半壺的水並架放在茶几旁的單口瓦斯爐上。噠!噠!噠!這火怎麼也點不著,爸爸起身走來,將櫃中的瓦斯桶鈕節制地旋開,瓦斯桶發出嘶──的一聲促音,爸爸給了我個眼色,原來是瓦斯沒開。
我們倆坐回了方才的位置,我問爸爸說:「怎麼從來沒看過阿應郎?」爸爸略提了音量回道:「很早就死去囉─我高中他就死囉!那一年新埤溪做大水,連我們這邊都淹過腳掌。水退了之後阿應郎就擔著大雨前收的香蕉去響潭村賣,隔天早時他牽細囝仔過溪,水雖然退了,可是水色還濁濁地,水位也高一點,就快漫過他們踩的石頭。阿應郎走在頭前,才走到一半就踩到一顆底泥被大水掏去,不穩固的石頭。結果他腳一軟身體就斜著,頭就撞在旁邊更大的石頭上,就這樣死了啊!」爸爸說得眉飛色舞地,有些輕挑。
我又厭惡起爸爸口述死亡這件事情時的輕挑模樣,他似乎只在乎我是否被他的故事所吸引。中秋那天早上他來車站接我返家的路上,我們遇見了一位身形相當魁武的的流浪漢,當時爸爸也是這樣。
那時流浪漢低著頭彎腰在撿菸屁股,而他的長髮卻像塗了瀝青一樣僵在腦後,根本不隨他的動作垂下。吊在他腕上的塑膠袋裡頭滿滿都是菸屁股。我們的車將經過他的身旁時爸爸放慢了車速,慢到幾乎要停下來。爸爸開得那麼慢只為了看清楚流浪漢油膩的臉孔,他用驚異的眼神確認了那張油膩臉龐的的身分後,用誇張的口吻驚嘆道:「唉喲!老山哥還沒死去啦!跑到這邊來撿了。」我白了爸爸一眼,他沒看見,他接著說:「你知他多老了嗎?我做細囝仔那時他就在我們庄頭撿東西了咧!」我沒接話,只是看著車窗旁後照鏡中老山哥漸遠的身影。
現在想來,我們家所遭逢的變故,有多少比重是因著爸爸的口無遮攔所招致的呢?回到念婆夫妻吧!後來爸爸對他們夫婦的講述就有些玄奇了。阿應郎死後響潭村民們為了感念他,從溪底起了那顆撞死了阿應郎的大石,在石上綁了紅繩。這塊大石就安在那榕樹下,供村人憑弔。一些好賭的村民還會帶著自家釀的小米酒去那塊大石前求明牌呢!
爸爸還說那邊的小孩子也有出息,原住民都出警察和運動員,客家人就當醫生或老師。我問爸爸:「那念婆呢?」他說:「念婆辛苦喔!」爸爸難得顯露出同情的語氣說:「一個婦人家帶著兩個細囝仔,什麼都做。種香蕉、賣鹹豬肝,有時還會幫人下符一些小病,小孩子的臭頭、針眼、腳拇趾的雞眼、拉肚子……。她幫人下符不收錢的,沒有像南陽堂的阿財這樣,開一間私廟來收錢。庄裡的婦人家都拜託她,然後就買她曬的鹹豬肝當作報酬。」媽媽端著剝了皮掰成了塊的柚子擺上茶几,在一旁補述著爸爸的話,她說:「念婆的鹹豬肝在曬的時候,如果有出山的人家經過,整竹竿的豬肝都要丟去餵狗,因為很快就會壞去,賣不得。」
筱杭,媽媽說的鹹豬肝我們都吃過,也都愛吃。妳還記得嗎?媽媽曾經在村裡的送葬隊伍經過家門時,告誡我們要迴避,不許看。她說看了我們就會像鹹豬肝一樣腐敗壞掉,那晚從媽媽的補述中我才明白了緣由。
我問了爸媽,這樣鹹豬肝會腐敗?他們都聳肩稱不知道。妳看!曬鹹豬肝的禁忌、下符替人治病,這不就驗了念婆在我心中的樣子嘛!媽媽說完了之後,爸爸也接著舉了事證,還是與我有關的,他說:「你記不記得?你細囝仔時,我有一次半夜帶你去戰備跑道旁那一間萬應公廟看人家敲明牌,歸來後你發燒了好幾天?」一旁的媽媽責難似地,淡淡地乜了爸爸一眼,好像雖事過境遷,但心中仍有芥蒂一般。
而這件事我依稀記得,那時我已經病到骨瘦,醫院診所來回了好多趟,吊過點滴燒退了又復發。爸爸也瞧見了媽媽的眼光,不以為意,接著告訴我:「你就係喝了念婆的符仔水才好的哩!」爸爸這一提,我的印象遂清晰鮮明。白瓷碗裡盛著清透的開水,水中浮著焦化的符紙,稍一晃動符紙便沉在碗底,現在我的喉裡彷彿都還嚐得到那碗水的焦苦。
念婆的兩個兒子年紀比爸爸小許多,早先都在北部大公司裡頭當大經理,現在念婆老了,他們都先後請調回了南部陪老媽媽。而她現在不曬豬肝也不給人下符了,怪不得現在吃的鹹豬肝嚐來死鹹,少了股神祕的甘味。
她的兩個兒子把咱們家後頭的香蕉園改種成省事的檳榔,就那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耕著,有時還喊村子裡窮苦人家去收割了賣錢,做善事一樣。那天閒步的念婆一家三代八口,看上去要比我們家熱鬧溫暖得多。筱杭,人一生最大的福報不就是這樣嗎?
七
天就要亮了,這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時候,但我背下如蛇般爬行的血液給了我溫暖。有一股衰敗的氣味向我靠近,我聽見吱吱做響的輪胎轉動,輪上似有重物。我也聽見艱辛的腳步聲隨輪動而來,我想轉頭去看看這位也許是我人生中最後見著的人,但我的意念只在腦袋裡打轉,無法支配動作。
在我的視野中有顆漸弱的星光閃爍,而妳也逐漸模糊、透明。忽有一頭蓬鬆的白髮進入了我的眼簾,那是早先啐罵過冷風的拾荒老婦。她的面容使我想起一件多年來仍惦記著的事。
我剛和妳大嫂結婚的時候,正在一間小有規模的餐廳負責貨料工作。工時長且忙碌,常讓妳大嫂不諒解,我們時有爭吵。其時她已懷孕,那段生活幾乎是她獨自打點,現在想來確實對不住她。
餐廳物料多且雜,物料用盡後的廢鐵罐、玻璃瓶、紙箱子、營業中破損的瓷碗盤,在餐廳後門堆得像小山似的,時有鄰居埋怨。有位身型瘦弱膚色黝黑的的拾荒婦,每晚在餐廳打烊時都會到後門撿拾回收品。
一回,我碰見她,她正將我們散置一地的破敗瓷盤撿整進麻袋。一片鋒利的白瓷片劃破了她的手,傷口不深,但血滲得急。麻袋及瓷片上都沾了血。我趕忙進店裡要拿藥膏紗布讓她包紮,但返回時卻見婦人似不在意傷口,囫圇纏了條皺綿紙繼續未竟的工作。我喊婦人說:「阿桑!傷口消毒一下,先抹藥再做啦!」老婦先是一驚,然後便靦腆地笑著說:「沒要緊啦!有包就好。」我想等一個段落時再請她包紮,便上前去與她一同撿破瓷盤。我打發著沉默問老婦:「這些一公斤收多少錢啊?」老婦笑說:「這收沒錢,順手做的啦!」我聽完心頭一怔,對老婦的敬意油然而生,在這之後餐廳便將破盤玻璃安全地包裹丟棄。
我常在打烊時到後門同老婦閒聊,有時會帶上營業餘出的餐食邀她用。每天同老婦在工作的緊繃後及返家的爭吵間相處,她的面容遂成了一種短暫且珍貴的平和象徵,至今仍是。
後來我終究離不開親情的羈絆,離職前的一天假日,我邀老婦同我在餐廳用餐,心裡其實是對她有感謝的意思。但她不肯,直說不好意思。這事多年來一直都被我掛念著。
其實我換了工作之後與妳大嫂依舊爭執,當時我找了個金融商品招攬的工作,時間確實彈性得多,但那工作的報酬卻極不穩定。妳大嫂在入不敷出的月份總得想法子往娘家裡拿錢,時日一久,娘家那邊便問:「是不是日子不好過啊?如果是,讓他來家裡幫忙好不?」妳大嫂為了顧我顏面,總告訴娘家放心。
回到家裡,她積壓不住情緒,又不肯往錢的方面說,便常與我吵些不合情理的事,而我當時卻不能明白她的思路,盡是怪她無理取鬧。
新的工作就這麼飄搖半年過去,所幸許多至親好友捧場幫忙,生活已大致穩定,翔翔也在這個時候出生了。隔年,全球經濟動盪如海嘯來襲,金融同業人人自危,各行各業蕭條的景像是我前所未遇。莫說是新業務的拓展,就連當初幫忙捧場的親戚朋友們都紛紛解除商品合約。當中有些同學對我多所埋怨,因為他們手上的商品幾乎血本無歸,對於他們,我有深深的歉疚。
在那之後的工作及生活中,這份歉疚始終如慢性毒藥般在我的血液裡流動,加以翔翔出世之後更沉重的負擔,我開始消沉、寡言、對事物漠不關心沒了興致。而這些轉變也斷了我的工作,我徹底成了失敗者。
艱困的生活不斷考驗著我們一家,嚴格說來,應該是考驗著妳的大嫂而已。那時的我,早就放棄了受測的資格,放棄的人,遂成了堅持者的累贅。終究妳的大嫂在生活的考驗之中還是有選擇的權利,放棄隊友獨自應戰反而要比並肩作戰來得容易。
在戶政事務所簽字的那天,妳大嫂的臉上有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也就是這抹微笑,摧毀了我心中逐漸頹圮的城池,給了血液中的毒藥攻心的罅隙。
筱杭,其實我很清楚,如果我沒有遵照醫師的囑咐用藥事情會有什麼後果。但這些藥物終究只是轉化憂鬱病症的物質,那永遠也無法改變已成回憶的事實。比如在媽媽睡床旁的阿貴、綁在病床上的妳、不諒解我的親友、妳大嫂臉上那抹微笑,這些回憶都牢牢地儲存在我大腦的某一個區塊裡頭。除非我的大腦停止運作,否則,這些都是奪也奪不去,忘也忘不了的回憶啊!
筱杭,妳還聽得見我的聲音嗎?眼前的蓬髮老婦幾乎遮蔽了我所有的視野。妳被排擠在我看不見的角落裡,我不想這次的見面是這麼樣地結束,不想再有遺憾,我感到慌亂但卻無力。
老婦俯視著我,冷靜得像是在判斷一件回收品的價值,然後便不動聲色走出我的視野,方才虛弱的星光和妳都已不見蹤影。在我所能感受到的最後一陣風中,我背下的血液凝滯了。不久,有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逼近,停在我的肩旁。
這棟大樓的警衛蹲跪在地,慌張地給電話那頭的人一個地址。蓬頭老婦回來了,她手裡拿了一張開展的黃皮紙箱,在我眼前一會出現一會兒又消失。我竟還能感到一絲暖意,而伴隨這份溫度而來的卻是身軀的痛楚。最後老婦站定,看著我,看看她蓋在我身上的厚黃皮紙,嘴裡嘟噥了什麼。有一滴感激的淚液,從我的眼角滑落……
八‧後記
「喂──」
「喂──媽,我端午節會回去,有要幫妳買什麼嗎?」電話那頭家辰對媽媽問。
「不用啦!不然幫你哥哥買幾粒愛文好了,早一點歸來喔!帶你哥哥去醫院復健」
「他前兩個禮拜妳不是才帶去?」
「上次係帶他去照腦部斷層,這次去看報告順便脊椎要復健啦!」
「他還是一樣嗎?」
「就差不多同樣,有時候還認得人,有時候連自己是誰都不知喔。」
「沒關係啦,慢慢的來,反正看他這樣好像比較快樂。」
「黑白講話,記得早一點歸來啦……」
我常會夢見一個詭異又甜蜜的場景。在一個四面灰牆的大廳之中,一口爐灶,爐裡頭黑壓壓地,很安靜。一付緩緩滑向爐口的棺木,棺木中坐著一位長髮披肩的年輕女孩,相貌清秀。
我站在棺木和爐灶之間,踩著箭步。雙臂推抵棺木邊沿,想阻止滑行,但我的腳步抵不住沉重棺木的移動,鞋底在地面上磨得擦擦響。清秀的女子擔憂地看著我,我不想讓她失望,於是我脫下鞋,將重心壓得更低。終於,棺木停了下來,我趕緊闔上爐口的對開鐵門。清秀的女子鬆了口大氣,對我微笑,她的笑容很熟悉,也很甜。
只要是做了這個夢的隔日,我的心情總是特別輕快。而這個家的女主人尤其在意我的心情,只要我的臉上有笑容,她做起家事來總特別利索。其實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因為哪些事情而不悅,只是一天之中總有幾個片刻,腦袋裡頭會閃過一些我看不清楚的畫面。當我用力地想看清這些畫面時,我的頭便會莫名地脹痛。也只有這些時刻,女主人臉上才會出現憂心的神情。
這位女主人,是我的「媽媽」,她說因為我是她的兒子,所以要我這麼喊她。我還有一個不住這兒的「弟弟」,「媽媽」說那也是她的兒子,但因為我比他先來到這兒,所以他必須喊我「哥哥」。另外還有一個白天總不在家的「爸爸」,有時他回到家便會要我在客廳同他閒聊,我總是聆聽,搭不上話。再不,他就是一個人泡茶看新聞。
今天早晨,「媽媽」告訴我,「弟弟」今天會回來帶我去醫院,她還託「弟弟」買了芒果,我有些期待。傍晚從醫院回來後,「媽媽」已經準備好了飯菜。「爸爸」今天特別早回來,剛進門他就喊「弟弟」去為他提拖鞋讓他換穿,「弟弟」顯得不耐煩。
今天的晚餐吃得特別愉快,因為今天有四個人一起吃。只要「弟弟」回來時,家裡就感覺熱鬧許多。其實就算平常只有三個人用餐,我也覺得熱鬧,因為「爸爸」總是愛吆喝路過家門的人一塊兒吃飯,但從沒有人因此進門就是了。
餐後我們在客廳邊翻著舊相本邊吃芒果,每一張照片裡的人對我來說都很陌生,就連看到了相片中的「自己」也一樣。「媽媽」似乎將每一張相片的時間、地點、緣由都記得一清二楚,所以她花了許多時間為我說明,其中的幾張更是讓我有身歷其境的感覺。
後來「媽媽」拿了一本頁數較少,封面較新的相簿出來。她似乎對這本裡頭的相片比較陌生,說明得簡扼潦草。有時,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相片。
這本相簿裡頭所拍的都是同個面目清秀的女孩,無論怎麼拍,女孩的笑容都是甜甜地。我越看越是熟悉,後腦勺也越覺脹痛。「媽媽」刻意翻得慢,讓我慢慢,慢慢,慢慢地想。「弟弟」湊上前問我:「知道這是誰嗎?」我搖搖頭。「媽媽」又翻了一頁,她有些哽咽地問:「有想起來嗎?」一會兒後我說:「不知道是誰……但是我常夢見她。」說完時,「媽媽」的臉上已經掛著兩行熱淚。
決審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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