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25, 2014

逃兵

一、   
        「喔……他女兒長得不錯喔!」文揚的表情和當年在公車上對金門高中的女學生品頭論足時一個模樣。
    「哭夭啊!人家才幾歲─」
    文揚收斂故做猥褻的嘴臉後喃喃地說:「真正是歹竹出好筍喔……」然後他便捧著一疊油汪的碗盤回廚房。
    我在客席繼續收拾著桌面,這些杯盤是剛才招待阿龍一家人所留下的。
    一個月前,阿龍從金門撥來電話,說是要和秀如帶小孩來拜訪,也想當面答謝文揚。我把店裡的地址給了他,告訴他說:
    「你到火車站之後就跟計程車司機說『食勤士羊肉』應該就知道了。」他在聽見我們的店名之後會心的笑了。
    我以為阿龍一家會是三口人──他、秀如、還有剛滿一歲的兒子,沒想到他還有一個大女兒。   
        阿龍的大女兒今年已經十一歲了,五官輪廓如刀削般分明,而她的一雙水靈的眼珠子則閃著棕橘色的光芒。相較之下,阿龍夫妻的相貌確實平凡的多,像隨時會融化在人流之中的大眾臉孔一樣。當他的大女兒向我和文揚問好時,看著她深邃的眼睛我想我明白了些甚麼。
    如果去年春天我沒有回金門走走的話,我也會說:
    「歹竹出好筍!」
    當時我已經有四個月沒見到兒子了。前妻在電話裡頭說:
    「如果不付錢,那你也別想看小孩!」
    我想跟她爭理,說探視權和撫養費不能混為一談,但我卻也沒有那個顏面去對她說,那只會再次讓自己的無能曝露在空氣之中,再次印證前妻的決定是多麼地睿智。
    為了準時付撫養費,我曾嘗試找過兼差──酒店少爺、速食店服務員、便利商店收銀員,甚至是洗碗工,但我從不知道職場對於年紀的要求是那麼樣地苛刻。三十來歲,有人說老,卻也有人說我還不需要做這樣的工作,結果都是被拒絕了。
    於是我聯絡了我的朋友志洋。志洋是我在金門當兵時認識的金門人,我們當時並不十分熟稔。退伍後他到高雄來賣保險,因為在同個城市,我順理成章成了他徵員名單裡的其中一人,不過我始終婉拒他的邀約。而我聯絡他除了想探詢兼職的機會之外,還想向他調些頭寸。但讓人意外的是,他借了我一些錢,卻沒打算讓我成為他團隊的一員,我一直以為保險公司從不嫌業務員多的。當我在咖啡廳騎樓要向他道別時,他說:
    「說真的,當兵的時候看你揹值星的樣子,真的很難跟現在的你聯想在一起。」
    那晚在浴室裡,我抹去一道鏡面的水氣,鏡面映出一雙空洞的眼眸。我試著用志洋的心情面對鏡中消沉的自己,他除了借我錢之外,其它的也無能為力了吧!
    那陣子我也常會想起過去的自己,倒也不是要檢討或緬懷些甚麼,只是想知道我在過去的生命中究竟踏錯了哪一步,在哪一個岔路我做了錯誤的決定。我又想十歲的我與想像中二十歲的我是否相符;二十歲的我對未來的想像又有多麼的不切實際。志洋說的過去站在部隊前面的那位值星班長,會知道未來的某一天將如同我一樣鄙視鏡中的自己嗎?
    我把志洋借我的錢都給了前妻,但因為無法補足缺額,我依然見不到兒子。我還是說出口了,我說:
    「探視權是基本的權力,妳怎麼可以……」
    我越說越小聲,以為自己能將音量控制在一個臨界點,像吹氣球一樣,最後那口氣要斟酌著吐出口,否則會被突來的爆破嚇得腦袋嗡嗡響。前妻聽完我的話之後卻靜默了一秒鐘,然後話筒就在她嘆完長氣之後傳來嘟嘟嘟的回聲。
    最終我如願見到兒子是在我決定去金門之前。錢是這麼來的─我挪用了公司的貨款,把錢給了前妻也見了兒子。然而不久後會計發現帳務和單據對不上,我在走投無路之下找了刷卡換現金的小廣告,刷光了額度並賠償給公司。我的工作當然沒了,但我的身上卻多了點錢,這大概是我在那陣子最幸運的事了。
    說也奇怪,見了兒子之後眼前的事似乎就沒那麼了不起了,心情就像置身在期中考後陽光普照的下午一樣。縱使我能預見一個月或兩個月後同樣的問題將因為我失業而變得更棘手,但在那當下我仍在短暫的喘息之中感到從容。
    和兒子碰面後的隔一天是禮拜四,我會記得日期是因為當我癱在藤椅上空轉搖控器時,看到了正在播映的「莒光園地」。這個曾經讓我昏沉的節目當時卻讓昏沉的我起了興趣,我想起志洋口中那個站在部隊前面的我,細數這半甲子的人生,那不得已的兩個年頭居然是我最昂揚的一段時光。
    我在節目尾聲的軍歌教唱時起了回金門走走的念頭,當然也有另一股壓力與我拉扯著。我掂了掂桌上的皮夾,軍歌正激昂唱著的是那首「夜襲」─只等那信號一響,只等那信號一響─我想就當一回逃兵吧,我想看看以前駐守的營區和據點。希望讓高梁和酒糟的氣味浸潤周身,去聽聽我氣長且足的口令是否仍飄盪在教練場上。我不願去想從金門回來之後將排山倒海而至的煩心事,再不好也就是這樣了,四個月不見兒子的煎熬也就是這樣了。

        四月的金門在記憶中常是被霧籠罩的,那霧像是一條蓋在金門島上的蓬鬆被氈。到金門的這天已是午後,濃霧早就散去。如果我還是當年那個在本島收假正返金的軍人,我會希望濃霧最好永遠把金門島給藏起來,這樣一來尚義機場就得無限期關閉,不過要休假返台的人不會這麼想就是了。
    再次踏上這個離島土地的那一霎那我的心緒出奇的平淡,我以為我會更興奮或怎樣的,或說該有場內心戲在心裡澎湃著吧!畢竟在我豁出一切決定要到金門之後我就對此行充滿了期待,像倒數著校外教學日的學童一樣。     
    此行我沒有計畫在島上的行程,我的計畫就是飛到金門,如今計畫達成了,我站在尚義機場的大門彷徨了起來。當年我會在收假時間到之前去金城逛逛,買幾杯珍奶回去連上犒勞排不上返台假的同儕。這是不成文的規矩,返台的人從本島帶炸雞一桶及珍奶數杯宴饗數月未返家的同儕是步一連士官兵必要的覺悟啊!所以在那時我就想,不如就還是那麼走,去金城那間搖茶店聽當年穿熱褲的搖茶妹虛應故事地對我招呼「你好」。我就想起她有氣無力的發聲常讓這兩個字連成了「鳥」的音,也還想起模糊的幾張面容在那店門前鸚鵡學叫著也喊:「鳥─」。
    在機場大門我彷彿看得見幼稚哄堂的笑鬧從金城最熱鬧的街上穿過車站、穿過我的連部雙乳山、穿過鬧鬼的坑道以及排用機槍的槍管來到我的耳畔。我的內心戲這才上演,被一陣無論時間及距離都遙遠不可及的歡樂惹濕了眼眶,直到排班的計程車司機問我是否要回部隊,那陣歡樂才如漸稀的霧般消散。
       我上了車,說去金城。我想十一年來的種種是不是沒有在我的臉上畫下印痕,否則司機怎麼會以為我仍是在某個部隊服役的小伙子。我看看照後鏡,確認鏡中的自己不是小伙子了,也許司機以為我是司令部的長官吧!
    我問司機阿兵哥變得好少,他意識到我是曾在這服役的本島人,便回答:
    「都裁了啊,你是哪一年退伍的?」
    從他的問話我猜測他應該載過一些像我一樣曾在這服役,舊地重遊的人。那麼那些人是和我同樣的心情再次踏上金門的嗎?我沒這麼問他,我想問了之後他也只能啞口。司機的口音是特殊的金門閩南腔調,剛到金門當兵時我花了一些時間去適應這樣的腔調,但之後便索性和其他的同儕拿這樣的腔調做玩笑。連上有一些金門籍的同儕,當他們要說一「枝」筆時,他們會說一「欉」筆,我莞爾地聯想起千百隻捆扎在一起的筆,像樹幹一樣。
    我回應了司機之後,他拉高音說:
    「喔!那時候人多啦!」
    然後我們就都安靜了。我怕他問我怎麼會再回來,但他始終沒問,甚麼懷念懷舊的話我想他也聽多了。他眼中的軍人都是金門島的過客,只有過客才會在成過客的時候懷念過去,在地人無法體會過客的心。
       一路上車內都很安靜,安靜的經過了許多我曾留下行軍足跡的的地方,我都是經過後才有一些懵懵的印象浮起,而不是在經過之前心裡便默想下個轉角就是哪裡哪裡,畢竟也十來年了。
    我打開窗讓金門春天的風襲向我。以前穿著迷彩服一上計程車,司機便會默默地打開車內的小電視,像啟動計費器那樣的必須,因為車程短,所以司機把冗長的前戲都跳過了,螢幕上永遠是激烈碰撞中的縱情男女,我們當時都無暇去看窗外的金門。剛到金門當菜鳥時不敢落落大方的看,司機以為菜鳥喜歡歐美片,一個按鍵東方臉孔馬上變成豪放西方人,整個車內啊嘶──啊嘶的響。車內充滿淫聲穢語的時候無線電還會傳出呼叫聲:
    「連長連長,這裡是士官長,旅部要一台車。」
    「旅部一台,收到......。」原來計程車隊是用軍中的官銜做為區別的,很是特別。

        我在金城車站對面的7-11下車,和以前在金休假時一樣的地方。一下車我張望了一下周遭的樓房,似乎沒有太多的改變,於是便朝搖茶店所在的街上走去。車站一帶應該要有很多的軍人才是,洽公的、放黑假的,但如今真的都少了,服務軍人的店家也少了,不過街上一樣熱鬧,因為遊客變多了。
    我在報上看到金門精簡兵力的報導之後,還曾想過沒了軍人的金門會否變成死島,但現在看見或自由行或團進團出的眾多遊客之後,就知道我多慮了。我的確在心中渴望能見到滿街洽公或休假的軍人,那曾是金門島流動著的綠色血液,與金門這個宿主相存相依著。然而這或許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金門人從來也沒有抗拒或歡迎過軍人,只因為這個島位居要塞,所以她必須負起代謝的責任,代謝本島政府的一切關於她的國防政策,輸入百萬十萬的綠色新血,排出一代又一代蛻變的男人。如今她最新的任務是當起三通的門戶,繼續代謝著的是幾十年前水火不溶的敵人。這是我知道的寬容的金門島。
       在我步出車站穿堂時,一輛公車經過我的身旁,上頭坐著滿車的金門高中的學生。我停下腳步看著公車進站停下,魚貫走下的學生男女皆有,他們身穿的運動夾克已經不是我印象中的樣式了。我訝異這所高中男學生的比例是否提高了,記得以前這是一所女中吧?怎麼就沒印象有見過男學生呢?當所有學生下車之後一名臉龐稚嫩的軍人才下車,他穿著過寬的迷彩服,頭上的小帽又過小,我判斷應該是剛到金門的菜兵,剛脫離新訓中心不久的樣子。
    有一回我與同梯吳文揚從山外搭公車回連上,經過金門高中時,公車尚有一些餘位,其餘則全是軍人。公車在校門旁停下,車外站了許多剛放學等候公車的女學生(也許還有男學生),我和文揚相視一笑,期待之情不須言說。這時一名身著軍便服的教官先上車,嚴峻的眼神掃過我和文揚又掃過我們身後不相識的其他軍人後,便轉身對已經擠向門口的學生們喊道:坐下一班。公車緩緩滑動時,我聽見背對著公車的教官對巴望著公車到來的女學生說:「車上都是阿兵哥,下班車再坐。」文揚轉頭對我苦笑,我應該也要默契地同時這麼做才是,但我卻沒有,因為我感到有些莫名的自卑,所以即便只是作態苦笑我也笑不出來。這是好小的事,令我覺察金門是如此矛盾的小事。
      我走過一間特產店、一家麵店、一處鹽酥雞的攤車,這些我都還有印象,但我沒有看見那間泡沫紅茶攤子,應該不會在更前頭才是,確切的位置我已經忘記。不過它確實不存在了,門外塗裝迷彩的酒吧也不在了,軍品店也不在了,現在都被藝品店和名產店取代,專做觀光客的生意。現在步一連那個不成文的規矩還在嗎?返金的同袍還需要繞道來金城採買犒勞同袍的餐飲嗎?或許,步一連也不在了吧。
       那個下午,我徒步走遍了金城的鬧區。我希冀能在哪個店家看見已經遺忘但仍能在霧中看出輪廓的身影。錄影帶出租店、文具賣場地下室的撞球間、設備簡陋卻總是座無虛席的網咖、曾為我挖去發炎爛肉的診所、牌樓下賣的蚵嗲,在旁邊一點賣雙胞胎及地瓜球的阿嬤.......,我知道他們不會如十一年前時一樣的存在,但當我的腳步有自我意識般地將我帶到這些地方時,我還是讓自己張望探頭了。我張望著時眼神恐怕是渙散的,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尋找的目標是甚麼,我不可能還記得他們,但我卻還是張望......

       當晚,我投宿在「金門旅館」。像當年的鐘點假一樣,在金城閒晃過中午便到這個旅館休息小寐。這是我第一次在金門的營區外過夜,沒有晚上七點收假的壓力,我坐在床沿,一股快意突然襲上腦門,我感到無比的放鬆。那是因為對時空感到錯亂,明明我是一名沒了工作來到這個島上觀光客模樣的男人,但心頭上的那股快意卻一如當年那位偷閒的下士所感受的一樣。
    我想到在集合場上第一個班面的臉孔,他們擺頭插腰依著不是我的口令作看齊的動作。是誰在集合部隊做收心操?是文揚,一定是的,我不在的時候他就是值星班長。連長倚重我們,沒讓我們受訓,一覺醒來我們就掛階了,前日還要喊他學長的人都要聽我們指揮了。而那晚我準備要做哨兵的夜宵,沒參加集合,我在二樓的大寢前偷看。     
    「幹!菜鳥仔!搖擺啥小。」大我十五梯缺了顆門牙的詹炳同在部隊裡面對著文揚嗆聲,文揚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文揚坐過牢,因為販毒。在獄中他甚麼人沒見過,服刑期滿之後他就直接入伍了,他的背上有很模糊的刺青,他的陰莖上還有入珠,都是牢裡有身分的人替他弄的。他說:「在裡面要混到一個程度才能用這些東西。」
    我和他剛下部隊時不懂規矩,早學長們一步在浴室裡頭洗著有硫磺味的澡,那水淌在白地磚上時才看得出是濁的。一群屆退的學長叼著菸走了進來,他們沒有因為我們不懂先來後到的潛規
則而修理我們,因為他們看見裸身的文揚,大概也明白一二。
    面對眼前這群倚老賣老的學長,文揚一點也不畏懼,但他也不因此而跋扈,他是值星班長,他用一個士官該有的態度管教他們。
    「六五梯之後的,稍息之後解散,稍息!」部隊裡頭站得直挺挺的一些人很快的就如被驚動的蟻群一般朝各處離散,還站在原地的「老鳥」們則滿臉的輕浮不屑,有手插口袋的、有唸唸有詞的,而六五梯的詹炳同則成了隊伍裡頭最資淺的一員。
    「各位學長,我想是你們大概沒有教過學弟觀念,才會有人敢在部隊裡嗆聲,既然你們教不好,沒有關係……詹炳同!」
    「有!」
    「出列!」文揚喊他出列時他惡狠狠地瞪了文揚一眼,接著文揚又下口令:「其他人──班面向右轉!伏地挺身預備──」
    起起伏伏的身軀之中不時傳出窸窣的促罵,帶操的文揚一臉輕鬆得意,壓根不在乎底下這些哀怨憤怒的聲音是不是對著自己而來。一旁雙臂緊夾的詹炳同眼睛愣愣地看著遠方伙房的方向,他很清楚當夜深時他會遭受到怎樣的對待。

         我站在蓮蓬頭下,熱水從我的頭頂流洩了全身,沒有浴缸的旅館浴室霧氣蒸騰,讓我放鬆柔軟得像顆海綿。
   
    我和文揚剛掛階成士官時和老兵們的那些衝突都還歷歷在目,記憶像是除了霧的鏡面一般鮮明。連長從未講明為何我和文揚不用受訓就能掛階成領導士。現在想,我們不害怕老兵、與連長也親近應該就是理由了。
    連長是在我們下部隊之後才調過來的,論資歷,在這連上我們還大他幾天呢!但我和文揚當然從不敢這麼想,當時我們都還是伙房的食勤兵,不過一些老兵對他就有些陽奉陰違了,他們觀察新的連長,在他們眼中軍官永遠是老的兇,永遠是舊的強。連長也觀察著我們,官校正期畢業的,軍中厚黑他能不懂嗎?提拔兩個能代替他挫挫老兵銳氣的阿兵哥,他再去摸摸老兵的頭,這槓桿能說用得不巧嗎?
       洗過澡之後,我躺在並不柔軟的床上,剛才因為時空錯亂而產生的興奮已經冷靜下來了。回憶是一個動作,活在回憶則是一種狀態。我允許自己在金門緬懷回憶的種種,但倘落我就活了進去,那就不是我此行的初衷了。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那麼灑脫的,下飛機時的心緒都還被紊亂的煩心事給束縛著。不過這時候的我已經舒坦多了,不是我刻意去閃躲那些,我只是在下了計程車之後想著該往哪兒去,我曾在那兒做過些甚麼,然後我在這十一年間已經被磨滑的一些記憶,突然都像剛刻的樣章一般,紋理清晰不帶毛邊銳利地印壓在白花花的腦內。一個章、兩個章、四個章、八個章......一張張在金門曾遇見的臉孔穿著迷彩在我的腦海裡長滿了樹冠,一葉挨著一葉、一肩抵著一肩、一床連著一床、一梯接著一梯。
    我打開電視,畫面上是正激情抽插的男女,應該是上個在這間旅館休鐘點假的軍人看的。自己曾經也都這麼做過,來到旅館、休息兩百五十元、痛快地洗一場沒有硫磺味沒有時間限制的熱水澡、轉開電視、在情色畫面中調整合適的音量,不能太大聲、狠狠地自慰、飄飄然睡去。
     
        我沒有轉台,上個投宿的人調整的音量正好,我應該要自慰,但我已經沒有當兵時那麼滾燙的慾念要宣洩,這是我還未意識到的轉變。

        翌日早晨,我在一陣喧嘩中醒來,定神豎耳,是門外傳進來的腳步聲和人聲,一群以陌生鄉音交談的觀光客正經過我的房門。昨晚只吃了旅館提供的杯麵,配著電視上的情色畫面當是晚餐。現在腸胃也被鬧醒,咕嚕嚕地叫。我沒有漱洗,步出房門想至旅館餐廳用餐,我與拖著滿袋名產的旅行團隔了兩間房的距離,廊間都是他們的回聲。他們在櫃台前廳停下,喧嘩持續著,其中有幾位在櫃台旁與服務人員嚷嚷。年輕的小姐應該視導遊,手舉旅行社彩旗要人注意到她,但氣粗的觀光客們顯然不把她當回事。

    這間旅館不大,現在更顯壅擠了。旅行團橫七豎八的行李擋住了我的去路,我突然想學服役時那樣,吹響別在胸前的那顆喇叭牌哨子,讓所有人停下手邊的動作,聽候我的指揮。
    哨子非得用喇叭牌得不可,學長們都是這麼說的。哨子吹得好,氣勢先壓人。甚麼叫做好,從哨裡的滾珠動起到停滯,敲擊得頻率都一致,都是一樣地響亮,氣一吹舌一頂,一聲哨音就像一段已經去蕪存菁刨削好的木樑一般硬朗。吹得氣虛那哨音就像陽痿的器官一般,吹者有心受者無感;氣足則音如老師傅打釘,一釘就一槌、槌槌到位。
    在這時,櫃台內傳出祈使的口氣,這口氣再不拿捏好便成了喝斥。
    「注意這邊好不好!」
    旅行團的大嬸大叔紛紛地停下動作,目光望向櫃檯。剛發聲的櫃台小姐將接收的目光移轉給舉著旗的年輕導遊,導遊一臉尷尬地收下了櫃檯小姐為她收攏的注意力,之後才發言讓觀光團接續後面的動作。
    我的視線撥開人群,看到櫃台內的那位強勢的女接待員,我惺忪乾澀的雙眼為之一亮,哪竟然是當年那位在商城地下室的撞球間旁賣飲料的那個誰。我記不起她的名字,而她的面貌我也是在見到她之後才忽然想起的,不過我不會忘記她有姣好的身材,也還記得退伍後的那一年春節曾託她為我從酒廠寄了幾瓶孝敬父親的陳年高粱到本島。這證明我在服役時與她有不錯的交情。
       我本來要去和她打招呼,但我決定先回房間把邋遢的自己先打點好再說。

       「小姐,你們的餐廳在哪?」
    低著頭翻閱交接事項本之類的她並沒有馬上揚起頭來,像個老油條的辦事員,但當她完全看到我的臉時眼睛就瞪大了,昂揚的眉毛堆皺了額上幾條皮紋,手摀著口發出唉唉唉不可置信的連音。她沒有喊出我來,而是跳過這個部分,她說:
    「怎麼會是你?」我很開心她還記得我,雖然她顯然也忘了我的名字。我說:
    「來金門走走啊!妳上早班吧?昨晚沒看到妳。」
    前一天我在街上尋找回憶的過程中,完全地遺漏了她這個人。我的驚訝之情並不亞於她,只是在剛才回房的路程之中先沉澱了一些。我們用幾句問答就結束了這次的偶遇,最後和她約了下班之後在旅館外的店家見面。

        這天我租了台機車,依舊沒有行程計畫。我畢竟不是觀光客,所有觀光客會前往的地方,好比翟山坑道、古寧頭戰史館、砲戰紀念館都不是我的選項。我在金門不知名的路上緩速地往未知的目標前進,對於金門我並沒有熟悉到大街小巷皆識得的程度,所以我打算以這樣的速度看見熟悉的地方便停下來,或許是某個營區的門外,或許是某個十字路口,也或許是某一間小店。
       在一段看似無盡的上坡之後我在一片高聳的墨綠色圍牆旁停下,再往前便是下坡。這裡是湖南高地,我一見到這片圍牆就認得,這是我在金門的第一個營區。我停車走向大門,經過一間小店,小店的玻璃櫥櫃只有幾只褪色的高粱酒盒,從門面來看很難確定是否還有營業。
    當年放鐘點假時都在這裡等候「連長」的計程車。我走入店內,店內一位老婦打量我一下,並問我:
    「有甚麼事嗎?」她的口氣沒有招呼客人的熱切,我想這裡已經歇業了。那對面的營區應該也撤軍了吧?我想。多可惜,這曾是模範營區,兩層樓的L型營舍,牆上貼著白磚......
    我向老婦表明自己曾是對面營舍的軍人,老婦才像見了熟人一般鬆緩了臉頰上的神經。她說:
    「喔......安呢你退伍很久囉。對面現在沒有阿兵哥囉。」她的口氣似乎對裁軍這件事感到惋惜。我告訴她我大致退伍的時間。她想了一會兒,說:「咁是有遇過雷霆演習?」我很訝異老婦知道雷霆演習這件事,在我服役期間也的確經歷過,而且是兩次。
    我告訴她:「有啊!那是我連上的啦。」我又問:「妳記憶那麼好,哪一年記的那麼清楚?」
    她說:「從彼時到現在就不曾聽過有人跑掉了啊!而且那年跑兩次,要是古早時,金門早就翻過去囉!」她接著又說:「啊……現在做兵輕鬆了,一年就退伍了,沒人會憨到去做逃兵了啦!」
    我愣愣地笑著應和,一時接應不上話。小店的櫥窗裡仍零星擺著一些軍用品,有退成黃綠色的毛巾,綁腿、包裝生鏽的鞋油、鞋刷……。
    我問她:「還有阿兵哥會來買嗎?」
    她說:「沒有啦……那些沒整理啦!」
    我禁不住好奇問了老婦:「現在觀光客那麼多,你們比較喜歡觀光客還是阿兵哥?」
老婦毫不猶豫地說:「當然嘛是阿兵哥,阿兵哥吃的用的每個人都能賺,觀光客就固定幾間在做,啊也不會來這啦!」
    最後我向老婦問了往雙乳山的路途,會決定前往,是因為老婦提到了「雷霆演習」,當年的逃兵就是從那而逃的,我的第二個營區。

    我一直不明白,搜索逃兵為何要冠上一個那麼響亮的名稱,而假想敵只是某一名狼狽不堪的軍人。阿龍從坑道走出來的時候,真的就只有狼狽能形容了,他跟文揚一樣,都是我的同梯,不過因為他是大專兵,所以一下部隊就到幹訓班授士官訓去了,沒和我們一起歷經過剛下部隊時的戒慎和恐懼。
    這種制度是很有問題的,大專兵剛下部隊就送到幹訓班,然後再以空降之姿回到連上,只講先來後到的老兵從來就沒把他們放眼裡。在我剛下部隊時就看過屆退的上兵責罵一名士官,才剛離開那個班長最大的新訓中心的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我們當時認為阿龍會逃兵大概就是因為這樣的壓力吧。
    雙乳山,我在金門的第二個營區,我和文揚在這裡掛階,阿龍從這裡逃兵,我們在「班超」(部隊移防至他處時的代稱)之後,便不再見過阿龍。我站在雙乳山營區入口深鎖的鐵門前,門上的綠漆已經斑駁,小店的老婦在指路前已經告訴我這個營區也廢了,所以我並不意外,只是感到惆悵。營區前的筆直的大馬路空蕩蕩地,這個季節能見度不好,遠處的白茫像吸空了塵囂的海綿體,當公車從海綿體駛出時才不覺那裡頭的神祕。大門兩側的哨亭上各有一隻喜鵲停在上頭,像是站崗一般,黑白分明的羽毛是屬於牠們的迷彩。很不負責任地,兩隻小哨兵見我一走近便撲翅飛去 。
             雖然惆悵或傷感應該是我此行的心情基調,但我必須承認自從早上遇見秀如(後面的碰面才又尷尬地知道了她的名字)之後,縱有惆悵傷感在心扉的兩側守門,但想起她說她仍未婚,想入非非的歹念還是讓心扉開開合合地躁動了。甚麼惆悵甚麼傷感都像那兩隻喜鵲小兵一樣,逃之夭夭了,我的療癒之旅因此多了一點邪淫的期待。以前放鐘點假時,在到金門旅館休息之前,我經常會到商城下的撞球室找她。我並不撞球,我只是喜歡到吧檯前和她聊天。然而事隔多年,我現在會承認聊天當然也是其次的目的。她並非美麗動人或楚楚可愛,但突出的身材卻讓當時的我時常遐想,而且她對軍人(至少對我)並沒有金門女孩會有的戒心,我想她應該不是金門高中畢業的,否則那位教官會徹底改變她。再回頭去想我當時的動機,的確是如那位教官的偏見或大部分金門女孩所受的告誡──本島的阿兵哥不會和妳談感情,他們玩玩就退伍了,而她沒有察覺我的企圖只是因為我膽子小未有更具體的行動而已。
    我目送那兩隻喜鵲之後,將雙眼湊在門上供哨兵監看門外動靜的開孔。我不曾以這樣的視角看過這個營區,現在這麼看,一陣陰森麻涼便從我的腳底爬上頭頂。我的眼前是一條覆滿枯葉的緩坡,兩旁白樹成林,高聳參天,雖是春季但樹上並沒有新生的嫩葉,反而是遮天的濃墨與慘澹,像梢上駐停了千萬隻的烏鴉,曾在樹上精靈般蹦跳的松鼠被烏鴉驅趕的不見蹤影。我不自覺地屏氣,深怕我的鼻息吹響黃脆脆的落葉,驚動了烏鴉。

      這段緩降坡在那時的新兵眼中是沒有盡頭的。他們報到的第一天,會先在我這個位置接受哨兵學長的刁難,不過事實上那只是些基本教練,只能算是一個不斷熱身動作,等到站哨的學長喝令臥倒,他們才會深刻地體會部隊與中心的不同,因為當新兵們或爬或跳終於穿過以為沒有盡頭的緩坡到達集合場之後,他們會立刻想念在新訓中心的一切美好,忘記在這之前的一切不美好。
       我很慶幸自己是在湖南高地下部隊,那裡沒有那麼長的車道。我在國防部長官到金門視察的那天下部隊,而湖南高地完善的營舍成了樣板,是長官視察必定安排的行程。當天的值星班長忙著內務整潔按表操課,根本無暇搭理我和文揚以及阿龍,於是我們便被安排在中山室,好整以暇地在長凳上等著之後的發配。
       視察一直到午餐前才結束,長官們坐上箱型車,應該是又被招待要去吃高坑牛肉了,我在一年後的高裝檢曾聽見連長和副連長用不齒的口吻也說了同樣的話。長官離開後,有人來中山室喊我們去伙房打飯。伙房不大,只由一位一兵學長負責,不像新訓中心的那種大伙房,有一整排的人力打理千人的伙食。
        我們三個沒有隨部隊用餐,而是用塑膠大碗盛了飯菜之後便被晾在伙房外頭。食勤兵學長說先別開動,等班長來。沒多久班長走過來,中等身材面目清秀,穿著迷彩內衣一派輕鬆。我們三個在伙房門前看見他身上斜背的紅藍白值星帶便迅速起身,參差不齊地喊了聲:班長好!我沒行舉手禮,文揚應該也沒有,而在他旁邊的阿龍我就瞄不到了。我的雙眼定定地看著班長冒汗的鼻尖,班長把臉湊了過來,鼻尖的汗珠晶瑩剔透,他輕聲地問:
    「新訓中心沒教你們問好嗎?」我們三人啞口,我的眼珠子垂了下來,準備挨罵的神態。班長依舊輕聲:「沒有嗎?」
    「報……報告班長……」
    他不等我們說完,破口吼出:「回答啊!啞巴是不是?站好!」
    我們三人一瞬間上了石膏般僵成三根肉柱子,我緊貼著褲縫的手掌冷不防地被後方突來的力道撥開,整隻手臂像鍋蓋被掀飛。
    「不會站啊!」
    是剛才的食勤兵學長,是剛才親切幽默帶我們打飯的學長掀飛了我的手。
        班長和學長一前一後,每一聲吼罵都令我耳鳴。班長命令我們將擱置在伙房角落的黃埔大背包上肩,大背包裝滿雜什之後鼓成半個人高,椰樹般粗,沙包那樣重,我們三個像海邊的消波塊一樣笨拙。班長要我們蛙跳至集合場,並警告我們別讓他等太久,丟下命令之後他便轉身離開。我們不知道集合場在哪兒,也看不見班長的背影,蹲在地上像三隻迷路的綠龜。食勤兵學長在後頭踢了阿龍的背包一腳,大手一指,吼:「那裡啦!」我們三個便像挨了鞭一般,此起彼伏地跳了起來。
       伙房前是斜坡,連集合場在整個營區的最低窪。我們肩著大背包,每次跳躍都要使出全力,因為沿路都有叼著菸的學長喊我們跳高一點。我一跳高肩上的背帶就往肉裡陷一吋,一著地背包裡的雜什就鏘啦啦地碰撞著,三個人在悶熱的午間合奏哀兵進行曲。有時平衡把持不好,著地時連人帶包往前撲,支撐的手掌上就會嵌上碎石礫,進行曲就會暫時中斷。
       終於到了集合場,我的腿已經和身體分離,痠得好不真實。手叉著腰的班長顯然已經等我們很久,他沒讓我們喘息,命令我們將背包裡的雜什全倒在曬得發燙的集合場上,並說:
    「三十秒,由左而右,臉盆鋼杯牙刷牙膏針線指甲刀百寶盒莒光作文簿迷彩服運動鞋......依序排列,稍息之後開始動作,稍息!」
       我們蹲在地上手腳忙亂地撿起又放下,下巴尖上的汗珠滴在散亂的每一樣物品上,鋼杯之類的金屬物品在豔陽下熠熠生輝,我們背光的臉龐卻愁雲慘霧。最終我們三個人的排列都不一樣,我這多了一支文揚的牙膏文揚龍那也多了一本莒光簿,而班長根本沒有計時,在我們快要排列完成之前時間就在他口中停止,所以我們永遠無法在時間內完成排列。班長的命令就在集合場上不斷地重複,有幾次我和文揚已經完成站定,阿龍仍蹲在地上偷看我和文揚的排列,左調右換的。他很快就獲得班長的注意力,我和文揚則因為連坐又再重複了幾回。
       那天好熱,地上騰騰的熱氣烘乾了我的嘴唇。水泥地反射的熾熱不斷蒸發我眼球的水份,額上的汗又流進眼眶,雙眼酸辣的睜不開也闔不住。當我們回到伙房拿飯菜用餐時,午休時間已快結束。我們三人沉默迅速地扒淨了手上的飯碗,沒有交談。我和文揚都看見也聽見,阿龍的沉默和著啜泣,飯菜和著淚滴。這是我下部隊的第一天。

        我窺視著門內好一會兒,雖然我的視野全被侷促在這開孔的大小,無法探究營區的全貌,但記憶卻一筆一筆將這個營區勾勒出來,在我的腦海中完整。連長室、中山室、軍械室、安官桌、大寢、小寢、通往營部的坑道、伙房、離伙房不遠處廢棄的坑道......,原來這些一直都還是那麼鮮明地藏在我的身體裡頭,當然也包括曾在這裡活動的人和發生的事。
         我把目光放遠一些,在視野極限的轉彎處,那裡應該要停放一輛廢棄的戰車,砲管會向著大門的位置。不過現在那裡空了下來,只有樹和樹之間懸著的細藤網在半空,細藤上攔了幾片焦枯的落葉。
       曾有另一輛廢棄的戰車以及一段趣事,那輛戰車不在這個營區,而是在某一處海灘上,戰車的砲口裝腔作勢地指向灰色的敵島。海灘的堤防邊還有一座廢棄的二級廠,當時就廢棄了,從二級廠的後邊能爬上堤防,堤防上有一座哨亭,那是我們連上的守備區域,每天需派兩員值哨,兩個哨兵一站就是日出到日落,通常會是一位屆退的老鳥和一位服侍老鳥的菜兵。為甚麼廢棄的的二級廠和戰車還需耗費我兩名兵力去站哨,我在剛掛階值星的時候問過連長這個問題,他說那個海岸沒有反登陸的詭條砦。
       話說就在我從食勤兵掛階為士官但還沒背上值星帶的學習期間,那個哨點幾乎都由一位滿嘴檳榔的老兵負責。當時的值星班長壓不住這位屆退老兵,於是就眼不見為淨地這麼派哨,老兵樂得輕鬆,反正只是換個地方睡覺,那裡還清淨一些,但卻苦了每天同行的菜鳥阿賢。阿賢是在地金門人,是步一連的甘草人物,是小丑,也是英雄[t1] 
       有天,阿賢和那位檳榔老兵先用過早餐之後便著裝上哨。和往常一樣,老兵用阿賢的錢在小店買了一瓶啤酒,和檳榔老兵上過哨的人都抱怨過這件事。當時我去給據點送餐,在小店遇見了他們,老兵嚼著檳榔,檳榔大概也是前一天下哨時用阿賢的錢買的。阿賢想必是因為連續替老兵付了幾天的錢,一臉不悅,嘴上嘟噥,惹來老兵一陣臭罵,臭罵之後便命令阿賢從小店門口一路唱歌答數至哨點。 老兵把頭盔攬在腋下,阿賢的頭盔端正地頂在頭上。阿賢的左右各肩一把步槍,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老兵的。清早的金門小徑露氣未消,聲音傳得又快又清晰,阿賢哀怨的答數聲在高粱田上迴盪,高梁莖枝上的肥蟲都同情他,唧唧地應和著。
       到了廢棄二級廠,老兵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張拆展開了的黃皮紙箱鋪在水泥地上當蓆,將啤酒一飲而盡之後便倒頭補眠。阿賢把老兵的步槍擺在他身旁之後便爬上堤防站哨去了。
       阿賢到了哨亭,卸下S腰帶和水壺,享受終於沒有老兵的時光。陰天的海風涼爽地從海面吹進哨亭,阿賢坐在一片木板上背倚著牆昏昏欲睡,但他不能睡,雖然對岸敵軍從這裡登陸的可能性根本是零,但他仍須提防旅部或營部的長官查哨。
       為了保持清醒,他從木板下取拿出一本色情書刊,在哨亭內認真專注地看了起來。阿賢在士評會上對我們幾位士官講述到這時,我看見文揚虛掩著的嘴露出白牙。寫真是在那兒站過哨的人留下的,沒人去追究過是甚麼時候開始有的,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像貢糖就是會黏牙、新兵身上就是會有菜味一樣自然。
       阿賢看得十分入迷,他知道哪幾頁有讓他特別興奮的畫面,他已經在這站了幾天的哨了。海風吹得異常溫柔,就像寫真中的日本女優在對著阿賢的耳朵吹氣,阿賢再也按耐不住,他探頭看看二級場內酩酊酣睡的老兵、聽聽四周有沒有查哨軍官的摩托車聲,放眼所及一片祥和的場景簡直就是為了阿賢的這個時刻而佈置。
       阿賢肩起步槍、頭盔啷噹地擱在頭頂,隨海風擺晃的頭盔扣帶使他看起來像美國大兵一樣地風流。他抓起那本寫真,翻頁就在最受他青睞的那禎跨頁裸女上。他步下堤防,踏陷了黑沙,每一步都果決謹慎如搶灘的士兵。他直奔到廢棄戰車的旁邊,戰車成了掩體,他那話兒像砲管一樣地昂揚,把迷彩褲鼓得像砲管前掛了偽裝網。
    他狠狠地在那裡自慰了,過程如血祭般莊嚴,如殺敵般暢快。把連日來對檳榔老兵的忿恨化成一塗白稠的汙穢,由這個黑沙灘上裝腔作勢了不知多少年的廢戰車來見證。
       而阿賢在海潮聲中發洩滿腔慾火之時,老兵的步槍被摸走了,是白白胖胖的營士官長摸的。他無疑是個老滑頭,對阿兵哥的摸魚技法一清二楚。他在還沒到二級廠之前就熄了摩托車的引擎,讓車靜靜地滑到二級廠旁。見哨亭上沒人,他知道今天會有收穫,果不其然,讓他摸走了老兵的步槍。他用鞋尖頂了頂酣睡中的老兵,老兵睜眼時還皺著眉,像要罵人,可一見營士官長老兵的有恃無恐便一瞬瓦解。營士官長沒罵老兵,他甚麼也沒說,白胖的大臉上牽起一絲邪笑之後便肩著步槍揚長離去。
    還在戰車旁拉褲子的阿賢聽到了引擎聲,直覺大事不妙,卻又慶幸自己已經辦完事。被查哨長官撞見自己的模樣或被老兵慘整,兩害相權,便知輕重。但就在這時老兵已經衝過黑沙灘而來,他的腳印粉碎了阿賢剛留在攤上的足跡,他的拳頭差點粉碎了阿賢的鼻樑。
    「幹你娘!害恁爸乎人摸槍!」
    阿賢跌向戰車,一頭撞了上去,手上的色情書刊落在沙上,他最愛的那一頁女郎的胸上覆了一些乾沙;他的頭盔上好巧不巧沾了自己的精液。老兵不解地看了沙灘上全裸女郎的無辜雙眼又惡惡地瞪視了阿賢,一切真相大白。
    「幹恁娘雞巴,叨這尻手槍!」老兵沒再動手,眼前的荒唐令他忘了動手。
    後來營士官長把槍送回連上,給了連長,臉上還是那抹邪笑,彷彿那不是一把步槍,而是一捲側錄的偷情錄音帶。步槍由我鎖回了軍械室,我還到糧秣庫房拿了幾罐牛肉罐頭讓營士官長帶走。
       下哨回連部的路上阿賢雙手高舉著自己的步槍,淚流滿面,槍中間還懸著老兵的頭盔。他的口中唱著軍歌,旋律淹在鼻涕和眼淚裡。這段回程阿賢終於沒有付錢替老兵買檳榔。
       他們兩個最後都關了一個禮拜或兩個禮拜的禁閉。從禁閉室回來後老兵旋即退伍,阿賢一直到被勒令退伍前都被戲稱「手槍賢」,無論是老鳥或小他幾梯的菜鳥都這麼喊他。

        中午,我人已到了山外,比金城更熱鬧的地方。我對這裡比較陌生,因為這離過去駐紮的營區遠,記憶中只來過三回。第一回在這喝退伍酒,是一位專長理髮的學長擺的宴,他退伍之後連上的理髮工作才由外頭的理髮院負責。理髮院每個月來一天,三位小姐一個鐘頭理完全連士官兵的頭,在這個鐘頭,每個人都和平常不一樣了。缺牙疙瘩臉,曾在部隊中嗆文揚的詹炳桐變成紳士,會向理髮小姐說謝謝;手槍賢和理髮小姐交談時腰板直挺挺地終於像個軍人;士官長剛毅的臉部線條柔軟出棉花糖般的光采。
    唯一不受女色影響的是阿龍,那時候他已經從幹訓班回來,成了士官。他無時無刻都是心事累累的模樣,連長和老兵都沒給過他好臉色,好幾回他的值星帶背不滿一週就被拉下來換人。有一次在烈日下集合部對點人數,他怎麼也掌握不了出勤,底下熱到暈頭的老兵開始鼓譟,他卻用顫抖的口吻要底下安靜,我和文揚都替他感到為難。
       我和文揚短暫地受過阿龍的指揮,在我們成為士官之前。那時候我還是食勤兵,而文揚負責連上兩部軍摩的保養。下部隊的那天晚上副連長問我們有甚麼專長,我回答烹飪,文揚呆了一會兒說會修摩托車。文揚會不會修車我不知道,但我是沒煮過菜的,敢這麼自薦是因為我在中午打飯時,問了食勤兵學長要怎麼樣才能被選入伙房,他說:
    「在部隊裡頭先佔了缺再學就好了啊!」
       另外兩次到山外也跟酒有關,一次是我和文揚請客,因為晉升。我和文揚的薪水不過是從六千元調成了一萬二,雖是加倍但到底還是窮義務役,卻被其他的資深士官拱成了榮升金防部司令的模樣。
        而最後一次是我和文揚在「雷霆演習」時溜到山外小飲,離店時滿臉通紅的我被對街的憲兵盯上,我跑了幾條街還是被憲兵抓到衣領,那時候我才知道精銳和普通兵的差別。幸運的是我沒因此被關禁閉,因為副連長以前是禁閉室的室長,他撥了電話為我塗銷了記名。而文揚當時跳上某一輛公車甩開了憲兵,他從沒有在我面前對這件事感到自責,若是戰時,他這種拋下同袍的行為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因為這些不好的經驗,讓我對山外始終陌生也不願熟悉,但我倒是懷念公園旁有個賣水煎包的小販,老闆是一位身形駝成半個人球的老爺爺。他的水煎包不白也不胖,每顆都像是被他骨碌的手拽過一般沒有形狀,有的還開皮露餡,但是這樣的水煎包吃進口裡卻美味的說不出口,即使燙口也不願張嘴讓冷空氣和稀了餡的味道。
       為了重溫美味我轉悠了幾圈終於找到公園,時間已經過中午很久了,反正在金門的時間都是自己的,所以我並不急著要填飽肚子。以往上班忙起來便沒時間吃飯,常覺得飢腸轆轆又忙碌的自己很可憐。現在一樣餓肚子的我卻感到自在,因為是我要讓肚子餓著的,只要我願意,我就能在任何一個店家填飽它
        在公園裡破了網子的籃球架旁我看見水煎包的小販,我很訝異十一年過去了它仍在營業,仍在同一個地方。我沒有期待會找到小販的,我只是把它當成一個讓自己停下的理由。當然十一年的光陰小販也不是完全不變,駝背的老爺爺不在了,老闆換成了一對夫妻,年紀與我相仿。先生在遮陽傘底下低頭揉麵糰,太太則往煎鍋裡加水。可能是人手足了,鍋裡的煎包都被呵護的白白胖胖地,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地在沸水上顫動,不再像以前那樣的樸拙。
       我問了老闆娘:
    「以前老闆是不是一位駝背的阿公?」
    原來眼前的老闆娘是他的孫女。老闆娘說:
    「那你很久沒來了喔,我阿公都過世好多年了。」
    於是就又像湖南高地外小店裡的談話一樣,自然又刻意地說起過去。在一旁把麵糰揉到閃閃發光的老闆停下動作,抬頭看我。他走過來用原本圈在頸上的毛巾撢了一下我的手臂,我轉過頭看他,他滑稽地癟嘴立正,行舉手禮,應該平舉的掌心不標準地翻向我,戲謔地喊了聲:
    「班長好!」
    我雖錯愕但我想是一定是遇到了金門籍的同儕,不過我對他的面孔毫無概念,一點印象也沒有。他見我茫然的模樣,說:
    「忘記了吧,我是邵琮湧啊,後來調去營部連的那個。」
    我喔喔喔地猛點頭,但事實上我連他的名字也沒印象。這感覺像遇見了詐騙集團和你套近,而你還世故地硬是把眼前的人安插進某一段回憶裡。不過老闆絕不是詐騙集團的人,因為我們連上的確有兩位改編到其它單位的人,一位是我的同梯阿龍,另一位我想就是他了。
       我和邵琮湧坐在籃球架下抽了幾根菸,我也吃了四顆漂亮的水煎包,雖然水煎包好像失了過去樸拙的特色了,但裡頭的餡依舊是好吃的不得了。我們聊了水煎包、聊了老爺爺、聊了他太太再聊聊他短暫待過的步一連,因為過去的交集少,所以我們的談話向是沾著沾著談的,黏不在一塊兒,直到聊到阿龍的時候我們才攀上同一條繩索。
    「你後來有遇到阿龍班長吧!」我問。
    「阿龍……哪個阿龍?」
    我想他可能不喊他阿龍,我說:「我同梯的啊!眼睛斜斜的那個。」
    「喔!逃兵改編過來那個,有啊!」
    「他在營部連過得怎麼樣?」我問他「怎麼後來又逃兵啊?」
    他要我等一會兒,因為他的攤前站了幾位等待的客人,他必須上前幫手。他把剛點的菸讓我拿著,一站定位就接續太太手上的工作,讓太太去收錢打包,很有默契地分工著。回來時他的菸已經剩一半不到,他索性就不抽了。
    「說到哪兒……喔!他喔。」他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改編菜十梯,他又逃過兵,『黑』成這樣能過得多好。我剛改編過去時還不是又菜一次。」
    我們安靜了一會兒,攤車那兒他的太太正掀起鍋蓋,鍋內噗嚕噗嚕地起了一陣白煙,他太太的馬尾在白煙中若隱若現。
    「啊逃兵咧?怎麼又會在跑一次?」
    「不知道,我退伍前都還沒找到人。」他聳肩回應我。
    我想阿龍又逃兵的原因其實就好像那個疊疊樂的遊戲一般,每一塊抽出的積木其實都是積木潰垮的成因,或許能指出是哪一塊關鍵的積木令堆高的木塔崩塌,現在我就像個逃兵一樣,和阿龍一樣。阿龍在逃兵時也不是要去改變甚麼的吧?就是逃開當下而已,他也知道當他結束第一次逃兵,走出廢棄的坑道之後,他往後的軍旅生涯並不會更好,但至少在他躲在坑道的那段日子裡所有的壓力都被隔絕在外。而我呢?至少在這裡我可以觸景生情,不斷地因為所見的人事物而翻攪回憶的土壤使其又像新土芬芳。
    和邵琮湧聊完阿龍之後,氣氛又清淡了下來,他熱情地問我有沒有吃飽,要我多帶幾顆路上吃。我謝過他的好意,並告訴他說他做的煎包比老爺爺做得更好。他的太太在煎鍋旁始終繃著臉忙碌著,我意識到自己叨擾人家太久。       
    我向邵琮湧問了往金城的路之後我們便告別了,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但我直覺道別的當下我的眼神應該是挺有溫度的。過往的情誼雖然稱不上深厚,可在揮手的同時你知道這人是永遠也遇不上了,所以手要握得更緊,揚起的手要多停一會兒,眼神也就不自覺地熱切了。
   
    我沒忘記和撞球間的吧檯小姐(現在是旅館櫃檯小姐)有約,事實上我在和邵琮湧的談話中一直都分神在想這件事。我在想一個人的旅行是不是能有意外的插曲,也在想我和她都三十來歲了,有些男女的事是不是她有情我有意就能自自然然坦坦蕩蕩各取所需然後灑脫結束?那我是不是應該換間旅館來住,她會更方便一些呢?
        當然,我敢不敢對她開口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和她碰面時已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我是可以準時赴約的,但我故意遲到,這是甚麼心態在做祟我講不上來,看見她時看到她正和電話另一頭的人聊得開心,我頓時對自己一廂情願的心機感到可笑。對了,她叫做秀如,多普通的名字,難怪我記不得。我會再想起她的名字是因為我的手機有通未接來電的顯示,而我回撥時正在講電話的她把通話中的手機拿到眼前,狐疑地看了看螢幕然後瞪了我一眼,話筒傳出的是男人的聲音。我想她以為我是故意的。
    原來 我們的名字一直都還在對方的通訊錄裡,原來所有在你生命中出現的人都不曾消失,只是用不同的形式存在。
       「你無聊喔?都看到我了還打給我!」
    「不是啦!我看到未接來電就直接回撥了,沒注意到是妳啦!」我忸怩作態,不自然到臉頰發燙。
    「吼......我看你是忘記我的名字了,要不就是把我刪掉了吧?」她的反應像個還在金門高中的女學生一樣,嬌娜得很,這讓我的心緒很難安份。我一時啞口,她又白了我一眼,故意氣呼呼地說:「要去哪兒?」。
       我們找了間冷飲店敘舊,冷飲店在以前還未裁軍的時候牆上都會寫滿各單位軍人的留言。紅兵某某某留、海龍蛙兵某某某、屆退弟兄某某某......剛到金門時看見滿牆黑壓壓的留言、看見留言的人的梯數驕傲地橫在字尾,就不禁會遙想自己還在光年之外的退伍日。如今的牆面上沒這些痕跡了,只有比較高的地方還掛著一頂舊鋼盔彰顯這家店的過去。我想,整個金門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也只會留下大武山上那「毋忘在莒」四個大字來告訴後世,台灣在軍事上是曾有敵人存在的吧。
       我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像以前坐在她的吧檯前那樣,桌上的啤酒讓我滿臉通紅,紅到發紫。她說我還是像以前一樣,一喝酒就臉紅。我一直試圖要弄清楚她現在的感情狀況,但我比較希望得到她已婚很久的答案,這麼說並不道德,但卻很務實。我在想如果她是單身,那她或許會以為我想和她發展一段感情,這可不是我希冀的;而如果她有男友的話,依我的判斷,我可能一點機會也不會有;但要是她結婚了,而且這個婚姻已經持續了好些年,那或許她會參透一些道理,會惋嘆自己青春時對情感的忠誠到頭來只換得乏味的性關係和滿屋子的柴米油鹽醬醋茶。
       於是我裝滿酒精的腦袋不斷的想將話題朝曖昧的方向推去。
    她問我:「怎麼會一個人來金門玩?」
    我說:「我在公司作業務主管,最近剛完成一件大案子,覺得累,公司擔心我被同業挖角,特別讓我休息一段時間。」說到這我心虛到口乾舌燥,把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接著說:
    「所以啊!朋友都在上班,只好自己來囉!」
     終於,她先問了我的感情狀況。她說:
    「還沒結婚嗎?可以帶老婆小孩來啊?」
    「唉─說來話長……」
    我打開皮夾,讓她看看裡頭我兒子的照片,這點我完全不打算隱瞞。但我也沒那麼誠實,我說:
    「我離婚了。太投入在工作上面,沒時間陪家人。」
    她接過皮夾,眼神溫柔地看了好一會兒,一直無趣地搖晃的攪拌棒這時才停下。她沒有移開目光,問我:
    「小孩誰帶?」
    「他媽媽帶,我已經好久沒看到他了。」
    她抬起頭來,眼神終於停留在我這兒。她開口:
    「你們沒協議嗎?」
    「有,但我聯絡不上他媽媽。」 我聳肩回應她,但事實的真相是我付不起贍養費,所以也不敢打給前妻,我不確定前妻會不會因為這樣而不讓我見孩子,但我確定每和前妻聯絡一次,我便必須面對無能的自己一次。
    我覺得那時我的眼眶裡應該有幾滴淚珠正溜溜地轉,希望這幾滴淚珠能吸引她的目光,換來她的同情。但她只「喔」了一聲,然後就像調頻收音機一樣,一下就從FM跳到AM,一股腦兒直誇我兒子可愛,這大概是她談話以來情緒最昂揚的時刻,顯然不受我的悲傷影響。
    我收闔起皮夾,把她欣羨的目光給夾斷。很有技巧地開她玩笑說:
    「那妳的預產期是甚麼時候啊?」她的身材一直很豐腴,從以前我就常以各種形式開她身材的玩笑,我以為我會再見到過往她嬌娜嗲嗔的模樣,但她卻低下了眼皮,然後頭也低下了。
    我的玩笑話竟然成真!她懷孕了!我的酒和我的夢倏地一起醒了。
       她說她還沒結婚,我想都這個時代了,先有後婚的大有人在,包含我自己。我說:
    「那結婚的時候帖子記得紀給我喔!就算我人不到,禮也會到。」
    她不做聲,只是拿起她前面的那杯果茶,口含著吸管攪晃著杯中的茶湯。杯外凝著的水珠滑了下了,滴在桌上,玻璃杯被水珠滑出了透明的道道,像淚痕。
    既然我在這些天我註定是要空虛地度過了,我便不再用盡心計對她(事實上我甚麼把戲也使不出來),不再想著要如何不著痕跡地把話題曖昧。
    冷飲店外頭的觀光客漸漸少了,她說這個時間觀光團都去餐廳了,我告訴她早晨的時候房門前那些觀光客是如何吵醒我的,還模仿了她對觀光客喝令的模樣,她媚眼笑著說:「哪有這樣!」,然後她主動地說要為我換到較安靜的房間去。我發現她的眼神有懷孕女人的溫柔,有懷孕女人的不安,讓我想起前妻懷孕時的模樣。
    「你那時候不是有一個同梯的,也是班長的那個誰……」她問。
    「文揚喔?」我心裡想:又是這傢伙!
    她連忙點頭:「對對對對......」眼神殷切的像是初得舊情人的行蹤一樣。
    「退伍後和他吃過一次飯,之後再聯絡他就很難找到人,有一天他打給我,說電話有被監聽,我沒再多問,我想不是賭就是毒吧。」
    她聽了我的回答後垂下眼皮,失落的回應了甚麼,但我聽不清楚,應該只是附和一兩字罷了。
    分開前我要她在我離開金門之前和我一同吃飯,帶她的先生一起,但她沒和我約時間,可能還要徵得先生的同意,她要我等電話。我在心裡提醒自己回到旅館之後找找電話裡頭的通訊錄,找找文揚的名字。也許撥不通了,但我會試試,我想告訴他我人在金門,告訴他雙乳山和湖南高地都廢棄了。

    我那同梯吳文揚在連上雖然正兒八經的,一付自我要求甚高的模樣,其實在連外他追女孩子的手段看在我的眼裡簡直虛偽到了極點。就在我們到山外赴某位學長的退伍宴那天,金門籍的學長找了過去的女同學來熱鬧場面,自己的妹妹也來了,就坐文揚旁邊。我們幾位阿兵哥明白的很,這都是與學長有關係的人,可不是來坐陪的,我們自然是彬彬有禮,紳士得很。大家都很有禮,大家都很紳士,就偏偏只有文揚有搞頭,搞上的還是學長的妹妹。這事一直到學長退伍後文揚才得意洋洋地告訴我。我問他你是怎麼搞上的,她說小女生還不簡單,看她愛吃哪樣菜,自己夾菜的時候就把那樣菜也轉到她面前。我說:
    「這就行?」
    「當然不夠,小女生哪看得懂你貼心,要說出來才行。」
    「那麼多人你不害臊?」
    「酒過三巡氣氛熱了聲音大了,耳朵旁講的話誰聽得見。」
    「光這樣還不夠吧?」
    他瞇縫著眼,仰頭把煙吐得老高,煙飄得神神祕秘。
    「大家敬酒的時候,把倒好八分水兩分酒的玻璃杯推給她,她一喝就知道你貼心,怕她喝醉。這樣好印象不就留下來啦。」
       我聽到這大概就知道我和他的差別了。之後的發展無需詳述,總之他們勾搭了一個多月,金門旅館也去了三四回就是了。
    最後他只告訴我:「結束是為女生想─我們是來當兵的嘛!」他說這話時,額頭上有著慈悲的光芒,嘴角閃著狡猾的星星。
    之後還有一次,我們在退伍前到沙美嫖妓,是文揚兼任連上採買時肉商介紹的。我一直懷疑肉商有招待他去消費過,但他矢口否認。其實就算他承認,我也不覺得奇怪,菜商肉商招待各連採買花天酒地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不然前任採買床下也不會有那麼多的高粱酒。
       關於那次的細節我還是不多談,總之我緊張得很,三兩下就完事了,薪水去掉了一大半。文揚當然也花錢了,但這傢伙就是有手段,隔了一個禮拜那位本島來的娼女還帶了自己的妹妹和文揚雙飛,而且還不收錢。有時候和文揚在大浴室洗澡時我都忍不住喵著他那話兒上頭骨碌碌的珠子,想像那對姊妹將那奉為上品的模樣,心中很有滋味又很不是滋味。
       
    街燈亮起時我走在金城的老街上,老街上昏黃的光線把紅牆紅瓦都映照出鎏金般的光輝,這時人稀的老街才顯露出過去的風華。我在一家簡餐店吃了晚餐,走出店門時外頭已經起霧,金門的夜晚於是神祕。
       回到旅館,晚班的櫃台小姐給了我新的房門鑰匙,說是秀如有來電交代。我在新的客房洗過澡看過新聞之後,拿起電話一列一列地查找文揚的名字,如果秀如的號碼仍在,那文揚的肯定也會在。果不其然,讓我給找到了,但我沒把握能撥通電話,最後一次和文揚通電話時他的電話是被監聽的,現在再想起他,才發現他的狀態一直就被我凍在那段時間裡,我想,如果還有機會遇見他,我必定會驚訝於原來他也在自己的光陰之中變得不同,就像他也會驚訝我發福了、眼袋愈發浮腫了、結婚了、離婚了。時間對每個人都很公平,它只是不負責每個人的結果而已。
       我按下撥出鍵,話筒裡頭是斷續的電子聲「嘶──」,而不是萬年不變的那個答錄聲。我將正在播放連續劇片頭的電視音量轉輕,鄉土劇中潑辣的女人正鄙夷地乜著一位窮酸樣的小夥子,抽動著嫌惡的嘴角,整個畫面如豐富的默劇。我不自覺地為無聲的潑辣女對嘴──憑你的樣子也想娶我女兒──之類的,突然覺得自己真沒創造力啊。

        電話通了!響了四聲半之後被接了起來,一接起來對方就喊我的名字,是文揚,他也沒換號碼。
       我讓他猜我人在哪兒,他不加思索就說對了,而不是用猜的。我告訴他這兩天在金門所見,甚或過去和現在的轉變,我的口氣時而興奮時而惋惜,時而昂揚時而低迴。我以為我這樣劇烈的表現會牽引那一頭的他,讓他的情緒和我一起昂揚也低迴,像雲霄飛車上並肩的兩人,沒想到他只是嗯嗯喔喔是啊對啊地應和我。坦白說我有些失望,像找了最平滑的石塊斜出最完美的身段劃出最乾脆的力度之後卻打不出最輕盈躍動的水漂,石塊打上湖面之後便咕嚕地滾入水中,文揚的回應只是湖面上必然要浮現的波紋。
       他後來還是去坐牢了,就在電話被監聽之後。但他會去坐牢則完全不是因為警方監聽時得到了甚麼成果,而是他走了霉運,當然,這只是他的敘述。他那時候的工作就是每晚載著傳播小姐趕場,KTV、理容院、酒店、俱樂部......。我說就是「馬伕」嘛!但他說是專業經紀人兼司機。他說,有一晚生意好得很,為了趕場他車也開得狠,和人發生了擦撞。他在大馬路上掏出錢,只想趕快把事解決了好趕場。但對方不看那點錢,拿起電話就請警察來量。警察來了,看了看幾位短裙子的金髮辣妹,看了看面容翟瘦的文揚,反射動作般的就要查證件,另一位女警則搜了辣妹的名牌包。女警搜出了一包K他命,搜出一宗案外案,男警則查到了文揚的前科,文揚翟瘦的臉都青成了軍綠。
       這東西平常店家就會準備,但這小姐是位新人,見了不用錢的東西就往身上藏,一夥人於是就被帶到了警局。我問他說那你也不知情啊?他反問說他都已經是被監聽的人了,刑警會放過這個機會?結果辣妹們指證說是文揚賣的東西,好換得些甚麼,而他就認栽進了牢房。我說天底下還真有這種事?他世故地哼了哼氣,透過話孔傳來的無奈化成一聲狹促的氣音傳出。
       我後來問他現在如何,他說出獄後就真的醒了,安安份份地把自己扔在像金門一樣清淨的環境當中,現在在岡山開了間羊肉熱炒店,為了迎合當地軍事重鎮的氛圍,取了個店名叫做「食勤士羊肉」。我說就憑你也開餐廳?當初你根本不會煮菜,還不是我把你弄進伙房的......。我挖苦他說你應該叫「馬伕羊肉」會比較吸引那些軍人,掛羊頭賣狗肉嘛。他後來提到現在的生意上了軌道,常忙不過來,畢竟是做生意,可不能像當初我們在伙房煮給那些人一樣,公佈的菜單上寫得明明是荷包蛋,卻省事地用水煮蛋來敷衍。這是他在這通電話中唯一一次主動提及金門的往事,鮮明的畫面讓我仰著頭大笑了一陣。
       掛上電話之後,我的耳裡都還是他的聲音,嘴角上的肌肉都還是抑不住地被鈎拉著。「食勤士羊肉」,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對於已逝的光陰也會想念,但我和他卻是以不同的態度去緬懷,即使他退伍之後的某一段路簡直扭曲成了斷層錯位般的令不諳世道的我難以恭維,但他不似我這般以耽溺過往來逃避,他把它塑出了具體的形,使它在現在有意義。文揚不經意扔出的石塊,在湖的表面張力上篤篤地彈跳出一束銀白水線,連綿的水漪在我的心中止不住地滉樣。

        我在被分配到伙房不久之後,那位食勤學長就退伍了。有天連長晃到伙房來,想看看晚上菜色,我一個人正忙著三口鍋,我趁勢告訴連長說伙房裡缺了一員,連長問我要誰?我說文揚除了會修摩托車之外還會煮菜。當時雖然仍是菜鳥,但與剛到連上的新任連長倒是處得不錯,他常在部隊操課時到伙房來晃晃,有時會要我煮碗加了軍用牛肉罐的泡麵讓他打牙祭,吃麵時他就會問問我入伍前的過去,久而久之他也會說說他的過去。當然啦,言談之中我和他的尊卑之別仍要顧及,就憑這點自覺才能不使連長感到眼前是個滑頭的人,我才能讓連長繼續地光顧伙房。也因為這點關係,當我推薦文揚進伙房時,連長爽快地答應了,於是我和文揚便一直負責連上的三餐直至退伍。即便我和文揚都掛階成了士官了,我們仍是他一周值星、我一周伙房地輪替著。
       也就是因為我和文揚全面掌控伙房了,之後阿龍第一次的逃兵才能在彈丸大的金門逃了六天那麼久。那是在步一連從湖南高地班超至雙乳山之後發生的事。
    初到雙乳山時,阿龍還在受幹訓,我和文揚剛擺脫令人恥辱的二兵臂章,而一兵的臂章才剛縫上一天,漿得硬挺的布章都還沒洗軟,就從士官長那兒聽到連長授意要我和文揚自訓成士官。說是自訓,其實甚麼也沒訓,拆掉臂章後在領子上縫上一粗一細的下士徽章,參一的人事公文都還沒跑完流程,昔日還同病相憐的兄弟梯就嘻嘻哈哈故作恭敬地對我們敬禮了,而我們也彆彆扭扭地回禮了。
       我們掛階之後,連上的菜兵個個叫好,老兵們則個個啐痰。至於連長為何做這個決定,我想我們兩個在湖南高地和老兵打的那一架應該是個關鍵。通常老兵們對新到任的長官多半給面子不給裡子,他們心裡面認定只有舊長官才夠格來領導,連長太明白這點了,但他要扮白臉,所以他需要人來挫挫老兵的氣焰。其他的老士官當然也可以是人選,但他們有包袱了,畢竟和老兵也生活了一年半載了,所以我想當那天連長看見我們兩個和老兵們打架時,他應該就在盤算了吧。
       那天是二月天,金門大寒,連集合場旁懸著的溫度計裡頭的水銀紅柱都凍結了,就凍在六七度的刻線間。冷冽的風中有冰的氣味,浴室的蓮蓬都快灑下冰霰,偏偏這天鍋爐鬧故障了,鍋爐士湯國鼎[t2] 對它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去向值星排長報告這件事,特戰部隊出身的精壯排長聽了差點沒拍手喊好,他說當個兵洗一兩天冷水澡有什麼關係!刺槍術練了整天的同儕們個個身上都飄著汗臊,都不得不在這樣的冷夜裡洗冰水澡。
       除了天生不愛洗澡滿頭皮屑的一兵曾三昆[t3] 之外,其他人都噠噠噠地顫著上下兩排牙喊苦。當他們洗完澡抖著雞皮樣的身子經過伙房時,卻看見伙房不尋常地緊閉門窗,窗玻璃上因為溫差的關係,塗上了一層暖呼呼的朦朧水氣,好像在告訴外人伙房裡正進行著不可告人之事。還是那個作威作福的詹炳同,應該是剛洗完冰水澡走出浴室,嘴上還嘖嘖咒罵著天氣。當他踮著腳走過伙房要奔向溫暖的寢室時,我和文揚在伙房裡頭都聽見他的聲音了,我們幸災樂禍,相視一笑。我和文揚當時正光著一白一黑同樣瘦高的身軀,並往大炒鍋裡舀起發著白煙的熱水從頭頂澆灌到腳底,從汗毛溫暖到脾肺,滿臉的舒暢淋漓。
       「幹恁娘!兩個菜鳥仔甲恁爸洗燒水,幹!」
        渾身滑溜的我和文揚聽見門外的叫罵,想都不想便知道是被詹炳同發現了,但我們從從容容地一瓢接著一瓢將身子洗到發煙。那時候我們兩個雖然都還資淺,但其實也都已經看清楚部隊學長們的斤兩了,誰是只能炸鳴的空包彈我們一清二楚,況且那時真正有份量的屆退學長在連上都已經閒雲野鶴地在等退伍令了。說到底我和文揚自從和新任連長熟稔之後心態上便拿翹了,但那時並不自覺。
       可能是天冷的緣故,或是因為詹炳同缺了顆門牙,他那天的叫囂特別軟弱無力,像太陽曬了兩天的氣球被踩壓時噗嚕嚕的洩氣聲一樣。詹炳同罵完那聲之後便向寢室去了,路程上好像還有他的聲音漸遠,但我和文揚聽不清,因為伙房裡頭仍淅瀝瀝在持續著。待我和文揚盥洗完畢,渾身熱騰騰走回寢室時,正用黑襪子擦拭濕腳的詹炳同乜了我們一眼,自言說:
    「幹!幾梯的......靠連長在擺老......
    我聽見了,但我不以為忤;文揚也聽見了,但他對著內務櫃的鏡子,用棉棒掏著耳像對自己說:
    「廚房大十梯,擺老剛好而已啦!」他的音量證明,那句話並不是對自己說的,因為詹炳同的同梯、前任連長的傳令兵何耀輝[t4] 也聽見了。
    何耀輝自從新連長來了以後就失勢了,傳令兵的職務交給了王騫珩。王騫珩的資歷比我和文揚還菜,但因為四分之一的荷蘭人血統,使他有突出的西方人輪廓,這或許是新連長在對連上都還陌生時就選定他來當傳令的唯一解釋。
       失勢的何耀輝聽到文揚刻意放大的音量,也酸言酸語地回道:
    「有關過很嗆是不是?這裡是部隊,不吃那套,全身的菜味洗不乾淨還敢擺老......
       當時寢室裡沒有其他人,因為菜兵都還在洗學長們的碗盤,而大多數人都還在浴室裡與低溫拼搏或穿了毛領夾克先到集合場旁抽菸等待集合去了。我也用黑襪擦拭著濕腳,聽見了何耀輝的回應,我知道他這句話將會讓文揚變得不同,應該是說變得和獄中那個曾經的他相同。
       打從我認識文揚那天起就不曾在他身上感受過曾有的暴戾之氣,或許他本來就沒有那一面,也或許對比獄中的環境而言,這裡讓他感到祥和。
       文揚不再理會詹何兩人的酸言酸語,他走到我的身邊,踏上我坐著的下舖,使他的肩膀以上都在上舖的椰子床墊外。他對我使了眼色,瘦削的臉龐上閃現一瞬笑意。他將豎在床沿旁懸掛蚊帳的鐵竿子卸下,轉身往何耀輝的床舖走去。我也跳下了床,隨著文揚一起。何耀輝已經穿好了白步鞋,正要離開床位找詹炳同抽菸去。
       文揚手上的鐵桿這時匡噹一聲打在何耀輝身旁的鋁床上。
    「幹!恁爸就是擺老不然你是要怎樣!」
    何耀輝被那聲撞擊轟得耳朵嗡嗡響,還沒轉身背後就挨了一鐵桿。寢室門口的詹炳同見狀,一股同梯之間必要的義氣促使他奔來,他的腿在我的腰後狠狠地剁了一腳。我踉蹌前傾倚向文揚,文揚順勢撲向何耀輝。當我身後的詹炳同正高舉拳頭時,我轉身將他撲向通舖,他的腦勺在鋁床架上撞了一下,雖沒有金屬撞擊的匡噹響但那一下也撞得篤實,呼哧的粗氣不斷從詹炳同缺牙的口中竄出。
       文揚和何耀輝,我和詹炳同,我們在隔著走道的兩排通舖上各自扭打,舖上角豆腐般方整的疊被都塌成了豆腐渣。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不知還沒回寢室的人都哪兒去了,或許他們一直就在通舖旁看著,直到我們都聽見有人說:
    「不要打了,連長在連長室裡面!」我們才放開勾繞著彼此脖頸的手臂、鬆開壞了拉鍊的毛領夾克。
    著急喊停的是二兵傳令兵王騫珩,他剛從寢室旁的連長室收了空碗盤出來,他接著又說:「連長下午沒有去旅部開會,他人在連長室休息啦!」他是對著站回一塊兒的我和文揚說的。
        這時值星班長進來了,他喊大夥兒都到集合場集合,而我們四個在寢室鬥毆的事到了集合場上居然不被提起一星半點兒,連口頭警告也沒有。值星班長佈達了一些細瑣之事後,就讓大夥兒魚貫進軍械室取槍擦槍去了。
    日後我從王騫珩那兒知道,連長有問到他是誰在打架,又因為甚麼而打。我問王騫珩:
    「那連長沒有下懲處嗎?」
    他聳聳肩,說:「我不知道,連長聽完就笑了一下,也沒說啥。」
    我大概能意會連長〝笑了一下〞的樣子如何,因為他總在晚點名後佈達時〝笑了一下〞,像陰騺地在盤算甚麼似地,我認為從那天之後連長就已經打算讓我和文揚掛階了。
       我在掛階之初,都還感受不到士官和兵有何不同,只有當比較菜的二兵向我們行敬禮、我們點頭回禮後才會意識到自己是個士官。有時當大家都混在一塊兒抽菸時,我還會希望行禮的事都免了,省得其他人揶揄。大部分的時間其實也沒這些問題,因為我們兩個仍像以前一樣只在少數時間才跟部隊行動,其他時間我們就在伙房備著三餐。直到有陣子士官長總在晚點名後將我和文揚留下來訓練口令,我們才開始想像到日後站在部隊前的壓力會有多大。
       士官長的值星帶實在揹得太久了,他算是活棋一顆,能揹值星排長也能背值星班長,以至於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返台休假,因為那時連上其他的士官都是業務士。有一晚就寢前,士官長把值星帶交給我,說:明天換你揹囉,我要返台了。他說這話時神情愉悅地像個屆退老兵,多少也有些幸災樂禍含意。當然他不是真的希望我值星揹得不好,而是因為他也有過初背值星時窘困地站在部隊前,面對各式眼色的經驗。他預期我理所當然要遭遇那麼幾回讓部隊裡頭的茲亂份子輕蔑的時刻,然而接下值星帶的我沒有絲毫不安,我和文揚討論過了,他說當兵時都不怕老兵了,當了士官何來怕老兵的道理。我說也是,據我觀察,值星班長只要人數掌握得好,公差幾名休假幾名,應到實到湊得上數,那這值星就好一半了。「另外一半呢?」他問。我說那就是口令喊得明快,音調該高的高該低的低,收尾越含混感覺就越老練。他笑了笑,覺得我說得太有理。
       我的第一週值星也果真就照著那些個大原則在幹著,整個部隊的作息也沒出甚麼亂子,如士官長在的時候一樣,按部就班有條有理,至於私底下老兵們如何談論,那就不在那一週我所在意的範疇了。
       雖然那一週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但伙房裡頭的文揚過得就不是那麼安穩了。少了我的他把飯菜煮得糊里糊塗,在中山室我見到主官桌旁的連長對著一支外頭焦糊裡肉血紅的炸雞腿擠眉瞪眼,笑不出來。他應該不會不知道,他筷子上夾著的那隻雞腿還是傳令兵特別挑過的呢!
       到了禮拜天的晚上,站在集合場前帶部隊收心的人換成了文揚,在那之前,他已經在金城的軍品店買了條新的紅藍白值星帶。他在揹上它之前還在摺痕上沾了沾水揉碾幾回,否則漿挺的值星帶會使他看上去很稚嫩,沒有「氣」。他把伙房的鑰匙扔給我,對我說:「換你自己煮了啦!教我一個人煮我情願背值星。」聽他這麼說,我知道他也不緊張,也打算就依我們討論的「值星原則」去幹了。
      文揚的那一週,大抵也都風平浪靜,只不過有段意外發生在週三。那天早上旅部來檢查內務及環境 ,負責檢查的是位中尉軍官,那位軍官向副連長揶揄的說:「學長學長,你們連上的內務櫃很精彩啊!」於是午休時副連長就將文揚喊到了他的寢室去,副連長正眼不瞧文揚一下,手中正寫著甚麼,他喃喃地說:「值星班長,聽說我們連上的內務櫃很精彩啊!」當天晚點名,文揚提早集合,在中山室看電視的老兵嘖嘖咒罵,「恁娘咧!那麼早!」老兵們步履闌珊地走向集合場,直到文揚口令喊:「停──」了,很多人都還星佈在後頭,文揚不急,又下了一次口令,這次他等大家都站定了才喊停。
        隊伍裡頭很多人感到不耐煩,因為文揚佔用了他們難得的自由時間。我也站在隊伍中,完全搞不懂文揚提前集合的原因。
    他後來鎮靜地對大家佈達連上的內務評比是全旅之末。當時大夥兒聽了並不感到警惕,老兵們的更是站無站樣地依舊故我。最終那晚並沒有晚點名,因為文揚把全連的士官兵當成第一天下部隊的士兵一樣整了幾趟,他的口令是這麼下的:「給各位兩分鐘的時間,將內務櫃裡頭的東西拿到連集合場上排列,依序為──小帽、迷彩服、莒光作文簿、襪子、內褲、百寶盒......,哪一排有人排錯或超過時間,那一排就重來,稍息之後開始動作,稍息!」
       當這道口令下完,嘖罵聲就在人群中水一樣地流向寢室,又從寢室匡噹匡噹乒乒乓乓地滾回了連集合場。自覺尊嚴掃地的老兵們乾脆就把自己的物品嘩啦地扔在地上,除了長得娃娃臉的上兵焦建華[t5] 之外。當時他已經是紅軍了,每天牽著軍犬歐弟逛營區,連上沒人比他更資深,而他也是我和文揚唯一敬重的老兵,因為他不擺老,棉被折得像焊上鋼板一樣地稜稜角角,皮鞋黑亮到能夠聚光,一挺T74機槍大部分解只眨兩眼就能拆完。他在亂哄哄的寢室裡頭扳起娃娃臉對其他人說:「敢讓我跑第二趟的人晚上就不用睡了!」於是他所在的第二排沒人落後於他,沒人記不起口令的順序。
       焦建華雖然是娃娃臉,但他的身上總有股不怒則威的神氣,我想是因為他背膀上那尊關公刺青給人的錯覺吧。我聽人說他的八字輕,那是刺來避邪的。有一回他在下了夜哨後去坑道巡彈庫,聽到有人在後頭喊他學弟,還拍了他的肩膀,他沒有回頭,那種情況任誰都不會回頭的,就怕一回頭自己的魂就飛了,他最後是唱著軍歌壯膽走出坑道的。他在返台休假回到連上之後,背後就多了那尊關公,他不許任何人碰到他的刺青,唯一碰過的是不愛洗澡的曾三昆,而曾三昆也因為這個原因成了軍犬歐弟唯一攻擊過的人。
       另外的兩個排因為一些狀況外的菜兵,也因為那些看不清形勢的老兵,來來回回被文揚玩了好幾趟。詹炳同那夥人踹了內務櫃一腳,惡狠狠說:「幹!就不要在本島讓我遇到!」
       「第二排站好!一三排如果還要擺爛你們就繼續站,手貼不緊就重來一次。」文揚雖然對著第二排吼著,但一三排裡頭那些老兵們都很清楚那是吼給他們聽的,他們都不敢直視站定在二排裡頭的焦建華。
       等到全連士官兵終於站定了,站在自個兒寢室門口不知已經看了多久的副連長才一派輕鬆地說:「值星班長──分配下去打掃吧──」說完就哼著歌轉身進寢室去了。
       經過那兩週,我和文揚就成了連上唯二的兩個值星班長。當我們其中一人輪值星時,另外一人就負責伙房。我當時很滿意這樣規律的安排,但一直到我發現自己已經五個多月沒返台了,我便開始疲乏起來。文揚打風涼地對我說:「才幾個月沒回去,你是來當兵欸,你以為夏令營啊?」他當然說得風涼,因為他掛階前才返台休假。有一晚我捧著熱騰騰的特製牛肉麵進了連長室,我向連長說:「連長,可以再找一個人進伙房嗎?不然我值星時文揚一個人煮不來。」連長還是爽快地答應了。他還說:「你們的同梯快結訓了,之後一起輪值星。」是啊!我還有一個同梯阿龍在受幹訓呢!我向文揚說這件事情時,他也說:「對喔!我們還有一個同梯喔。」說完我們都笑了。
       在文揚之後進到伙房是二兵尤外生,是個俊俏的小白臉,入伍前曾在連鎖川菜館工作過,我心裡想:總算有個科班出身的了。尤外生進了伙房之後我和文揚的日子就更寫意快活了,大部份伙房的工作都由他來做,而我和文揚就在飯菜起鍋前捏起一塊放入口中,皺著眉頭嚼個幾下,試過味之後收收下巴點兩個頭或癟癟嘴搖兩下頭,以把關者的姿態等待下一次值星的時間爾爾。
       幾乎是同一時間,阿龍回來了。但他應該沒有「回來」的感覺,對所有一下部隊就到幹訓班受訓的人來說,「回來」這兩個字太溫馨了。部隊有一句話說:受幹訓的人要菜兩次。所以連上其他人都把他們看做剛下部隊的新兵一樣,恐怕連他們都這麼看自己。
       阿龍回部隊時戒慎恐懼的模樣和入伍那一天我們三個被「倒背包」的時候一個樣子,對比我和文揚已經快壓抑不住的滑頭實在是天地之差。尤外生那時還驚疑地問我:「班長,聽說他是你們同梯的喔?」
       阿龍的黃埔大背包在雙乳山營區又被倒了一次,而這一次站在他前頭倒數計時的是我。不知道是否因為下命令的是我,還是因為在湖南高地時已經有過一次經驗,他這一回沒有花太多時間就結束了這個「安檢動作」。在吸菸區遠觀的手槍賢和其他人噴著鼻氣有些失望地說:「同梯的就比較爽喔!不用被人玩。」我向著那邊瞪了一眼,手槍賢的眼神就煙一樣地渙散了,阿龍可能也聽見了,他垂下眼,手掌仍緊緊地貼著褲縫。
       阿龍回到部隊的三個禮拜之後,我下值星,休假前的愉悅全寫在臉上,在文揚面前我把下巴抬得老高。文揚搡了我一把,說:「趕快回去啦!回來要有自覺啊......他說的是回到連上之後該有的「禮數」。[t6] 

        或許,過幾天回到台灣,我該到文揚的店裡看看。我躺在床上,沒有窗戶的旅館房間暗得像眼前遮著一塊黑綢,若不是空調口襲來的弱風搔著眼珠子,這黑暗會讓我以為自己是閉上眼的。這晚我很輕鬆地入睡了,腦袋裡頭沒有對秀如齷齪的臆想在蠢動,也沒那些消沉的現狀敲擊著我的太陽穴。我想像著文揚的「食勤士羊肉店」裡頭的擺設,是不是也如雙乳山的伙房一樣,兩口大鍋嵌在泥作磚造的基座上,是不是在窗外都要釘上一層綠紗網來防蚊蠅;我想像著他的店裡頭是不是也有幼貓一樣大的老鼠沿著牆腳在竄爬,負責從捕鼠籠抓出老鼠砍下尾巴,並將黑尾巴醃在裝有食鹽的袋裡備查的又是誰。我想不會是他,如果他的羊肉店也如機場排班的計程車隊一樣,有著部隊的編制,那他現在可是店裡頭的「連長」呢!連長不用抓老鼠的,那他店裡想必有一個尤外生在做這個工作吧,那文揚還是搖搖頭煞有介事地對那個人說:「嗯......這個太鹹了,不行。」吧。
       我忘記了,忘記那晚我是不是就這樣笑著睡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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