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門的第三天,當我醒來時對當下的時間還恍恍惚惚,房內沒有一星半點兒光線,因為秀如特別安排的關係,又或許還是深夜時分,房外也沒有任何聲響。在我還在猜測確切時間、細胞還在等我告訴他們該甦醒到甚麼程度時,床頭燈旁的電話響了,綠螢螢的小方塊中數字不停閃爍,我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一點也不生份:「快中午了,你是豬喔?還睡──」我的細胞們這會兒才都從通舖上蝦一般彈跳起來,我在知道了時間之後覺得懊惱,怎麼會這麼浪費時間呢?
在旅途中的某個醒來的瞬間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這樣嗲嗔熟稔的女聲感覺挺好的,像那個熱戀時你明明已經醒了,卻仍假寐在等待的喊你起床的戀人的聲音一樣,讓你有不孤獨的欣慰。然而秀如不是我的戀人,在我的細胞都啪啪啪啪地睜眼之後我就想起她是剛有身孕的待嫁女子了。
我亮起床頭燈,電話中她說:
「今天下午想去哪裡,陪你去啊!」
我問她:「妳先生沒關係嗎?」
她遲疑一下,好像對這句話的字眼還不習慣,但她沒有否認。她說:
「沒關係啊!有什麼關係?我有跟他說到你,而且我們有怎樣嗎?」她的聲線清晰地像沾了涎水的棉線,毫釐不差地穿出了揚聲孔。我突然毛毛地有些心虛。
我到了旅館櫃檯見到了秀如,她又在重複了一次電話中的話。我笑了笑,面對面時就感受不到熟稔的欣慰暖意了,不過配合她吊起眼珠子的眼色倒是頗為生動,好像我是個令她生厭的人一樣,但我知道她沒這個意思。我問她餐廳還有沒有早餐,我想這樣能省一頓餐費,但她誇張地癟癟嘴角說:「都幾點了,拜託──」她叫我到市場上去吃,我想問她有沒有告訴她先生一同吃飯的事,但我沒說出口,畢竟那只是我客套的邀請。我告訴她等她下班後再聯絡一下,看看能去哪兒。
我走在老街上,雖然這時太陽被隔絕在灰濛濛的雲霧之外,但因為無風,整個市場的人臉上都顯露悶燥。 我並不覺得特別悶熱,這樣的天氣比起南台灣要涼爽得多。我走進市場裡頭一家粥店,年輕的男老闆站在滾燙的粥鍋前攪動著已經見不到米粒的粥糜,有些福態的下巴上掛著汗珠。雖然外頭的天氣燥悶,但小粥店裡頭還是坐滿了人,多半是觀光客,在地人似乎都打包了帶走。年輕的情侶把頭湊在一塊兒看著手上的相機銀幕,女孩說:「再拍一張啦!拍得很不美味欸。」憨厚的男孩轉了轉桌上的熱粥,像是應考一般謹慎地以幾乎貼上粥中油條的距離按下快門。他看了看成像,泛起笑容把銀幕迎向女孩。
在我的粥上桌之後有兩位著迷彩服的軍人也走了進來,他們和我坐在同桌,是兩位臉龐稚嫩的下士。這天並不是假日,我想他們應該是連上的財務和採買,在回連上之前把握時間「摔」一下的。「摔」這個字是指打混摸魚的意思,在我那時候的步一連裡頭是這麼說的,其他連隊怎麼說的就不得而知了。我看了他們的臂章,一個黑線三角型裡頭有三條直線,那是金西旅的標誌。當年我就是金西旅的士官,這讓我對他們好奇了起來。
我在喝著熱粥一邊喀滋喀滋地咬著油條時豎著耳朵想聽聽他們聊著甚麼,但他們卻滿口都在討論時下最流行的線上遊戲。我很想問問他們是不是我猜測的財務和採買,不過在我喝淨了熱粥之前我始終沒問出口,因為這樣問顯得唐突,而且開了口之後不免在語氣上會流露出過來人的態度,我並不想讓自己這樣。
就在我還嚼著油條的時候,其中一位軍人的手機響起,他一接起電話就四川變臉似地把剛才談論遊戲時的神采藏得無影無蹤,口氣嚴肅精神了起來:「連長好──是──是──好,沒問題──」原來是他的連長打來的電話。我想像著電話那一頭的人的神氣模樣。另一位士官吹著匙裡的粥,粥的表面油亮亮地在反光,他說:「阿逗仔又叫你外帶喔?」接電話的士官無奈地聳了聳肩,他翻起白眼後嚥下了吹涼的粥。接電話的士官催促:「吃快點!『摔』太久了!」
我再也忍不住好奇,問他們:「嗯……你們是一營的嗎?」我刻意壓低姿態,為了不讓他們以為我是一位將話當年勇的路人。
他們像是突然才發現原來對面有人一樣,唯唯諾諾地有點錯愕。那位剛才吹著粥的士官再嚥下一口粥,這口粥顯然沒吹涼,他張著嘴哈氣,另一位士官對我說:「對……對啊……」
我心裡想,他們該不會又以為我是長官吧?於是我更客氣了,我說:「我以前也是金西的喔,你們是採買和財務對不對?」
他們點點頭,眼神始終與我有距離。
我想很快地與他們套近,便說:「出來『摔』喔?」不過這招似乎沒用,他們知道我不是長官了,唯唯諾諾不見了,客套地笑笑後便轉開頭。
我有些尷尬,吃下最後一口油條之後便想起身離去,我抽起紙巾擦擦油汪的嘴唇,想讓自己起的話題結束的自然點兒,我隨口說:「你們叫連長『阿逗仔』喔?」
那位一直再趕著喝粥的士官這時開口:「沒有啦!因為我們連長是混血啦!」
我想到了傳令兵王騫珩,我說:「以前我的連上也有一個混紐西蘭的。」
他們仰起臉,眼睛亮錚錚地說:「那麼巧,我們連長也是!」
我必須說這比遇見秀如或是邵從湧都還出人意表,因為王騫珩並不是金門人。 我回想,在我和文揚要退伍的前兩個禮拜,他已經開始背值星了。沒錯,他後來也去受幹訓成了士官,當時我告訴他:「口令喊得好就強一半了。」但誰會想到王騫珩後來簽了下去,誰又會想到他竟從連長的傳令一路到現在成了有傳令的連長,而且還在金門。
我寫了張字條,留下了我的號碼,託兩位士官為我帶回去給他們連長。我在字條上頭寫下──口令喊得好就成功一半了──我想他會記得,說不定他現在也是依循這個原則在幹連長的呢!
下午我和秀如在冷飲店喝過飲料之後,我便請她帶我到金門酒廠買酒。她說酒廠的酒和名產店賣的並無不同,這我知道,但我說:「就當是打發時間參觀也好。」其實我只是想把曾在金門走過的地方再走一次而已。然而這一天我對重訪舊地的念頭並不如前一天強烈,所以說是打發時間也不全然是在塘塞。
秀如跟我說:「你今天比較像是來觀光的,昨天好像是心情不好來散心一樣。」她這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的確是這樣。
我搭著她的車往酒廠出發,一路上我們延續著前一天的話題,大概就圍著我的前妻及她的先生在轉。有些話要說出口前便發現已經談過了,大多的時候是我問她一個問題,下一刻她便也問我同樣的問題。我的回答皆是果決扼要──台北人──以前的同事啊──再一起三年就結婚啊──但同樣的問題問到她時她的回答卻顯得猶豫不定。這讓我感到挫折,因為我當時我對她已經退而求其次求個旅途有個心靈伴侶而已,但她顯然不願對我透露太多。
最後我以個人經驗丟了一句:「還是不要奉子成婚的好。」而她白了我一眼,說:「你想太多……」
最後我以個人經驗丟了一句:「還是不要奉子成婚的好。」而她白了我一眼,說:「你想太多……」
我是真心地想這麼勸她,當初決定結婚前不久才與還是女友的前妻吵過一架,她把交往三年下來屬於她的部份都裝箱了,那是她第一次鬧到分手卻沒流淚。我看著她把物品一樣樣地疊入行李箱,甚麼是她的甚麼是我的都由她來決定。然而她放入行李箱的的確都是她的東西,很實際的東西──書啦、衣褲啦、隱形眼鏡藥水啦......,至於櫥窗裡面那些我希望她能帶走的──街頭畫家為我們畫的像、遊樂區設施高速俯衝時被固定相機捕捉的畫面、我送她的錶......,這些她都毫無戀棧地不碰一下,像她精準知道兩隻一模一樣的牙刷該留下哪一支一樣,那時我便明白我和她的關係大概就像絕不能共用的牙刷,沒有任何曖昧交疊的餘地。
幾天後,前妻搭計程車過來,我以為她是要來載走堆疊在角落的行李的,但前妻差走了計程車,她坐在房內,不看我一眼地告訴我她懷孕了。她像是在上了蠟的球道上滾出一顆鐵球一樣地告訴我這件事情,平靜但沉重。她要我也接起這顆球來,我們在墮胎與否之間擺盪,球在蹺蹺板上找不到平衡,一頭是我表現出的責任感,另一頭是她離開我的堅決,最終球停在我這一邊。
現在證明了兩個人的關係從來就不是槓桿原理那般能夠藉由運算而得到解答,更多的時候我們都不能用邏輯去面對一段情感,這槓桿或許才能取得平衡。
金門酒廠那座巨大的酒瓶塑像依然矗立在迎賓入口處,遠遠地見到酒瓶時就能聞到外頭的空氣有腥甜的發酵氣味含混其中。我問秀如:「妳還記不記我曾託妳幫我寄酒到本島?」她說記得,我又問她:「那妳是到名產店買的囉?」她賊笑著說:「那是酒廠配的啦......嘻嘻,賺一點外快。」 我搖開車窗,讓有發酵氣味的空氣灌入車內,秀如的表情終於不再像剛才談及另一半時凝滯,她 俏皮地說:「如果你現在要買酒的話,我還可以賣你喔!」
離開酒廠之後,我要秀如送我回金城,因為我想把手中的陳年高粱放回房間。回到旅館門口後我向她道謝,告訴她:「妳早一點回去休息吧,記得跟妳先生說一起吃飯的事。」她想了想,問我:「那你甚麼時候回本島?」她這一問我發現自己居然還沒想過這個問題,我算了日子,說:「後天吧!」她點點頭,沒有允諾我任何事情,只「嗯」了一聲。在她的車窗還未閉起時,我的電話響了,我退了兩步並向倒車中的秀如擺了擺手之後接起電話。
「學長!好久不見!你在金門啊?」電話中聲音渾厚宏亮,且似乎慣用這樣的音量在對話。我對這聲音並不熟悉,但我知道是王騫珩,只是沒預期是在這個時間接到電話,所以我的回應顯得不夠從容:「嘿──好久不見!」他問我:「學長跟家人來嗎?」我說:「沒有啦!自己來的。」他聽到我是一個人,原本就過份熱絡的語調又更上一層:「哇──那好那好,晚上一起喝一杯喔!」「你晚上......能出來嗎?」我問,他拉高音說:「拜託──學長,我是連長,不是傳令耶!」「是是是,連長好。」我揶揄著說。他像個主人一樣,口氣落落大方充滿自信,我大概能想像他外顯的氣勢,那似乎是金門的連長獨有的霸氣,像個山大王。
他已經不再是那位曾在通舖旁要他的學長們停止爭搏的二兵了,我不是感嘆人在時光洪流的沖刷下如何變化,那樣顯得庸人自擾,只是一時半刻要我扭轉王騫珩停留在我腦葉的印象有點強人所難罷了。王騫珩或許也在另一頭這麼想,想我已經不是步一連那個喜和老兵對抗的值星班長了,那他感嘆嗎?我希望不會,否則那會使他晚上與我碰面的時候臉上掛上同情的面具。
庸人自擾啊!或許他甚麼也沒想。
回到旅館之後我盤算了一下旅費,如果算上今晚及後天與秀如她們夫婦的花費,顯然我無法再有多餘的支出。我向櫃檯借了玻璃杯,在房裡獨自喝起酒來,不一會兒我嘴饞,想起剛到金門時在機場買的牛肉乾還餘一半在行李當中,一陣欣悅便竄向腦門。酒廠的酒就是不一樣,才剛旋鬆瓶蓋時醇香的酒氣就迫不及待地各處奔放。沁透的酒液入杯之後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隨之盪漾,有形地在流動一般,一會兒這個角落濃醇,一會兒又在床頭清香,當我的鼻息再無法辯出酒氣流向時,我便藉著薄醉闔眼假寐。
我發現自己真的睡著是從夢境醒來之後。拉拉雜雜地做了一些連片段都稱不上的夢,我在夢裡聽見王騫珩打來電話興奮地催我出門,又夢見文揚在羊肉店裡抓老鼠,甚至夢見秀如正被應該是她先生的男人毆打。我坐在床沿發愣,口裡呵出酸腐的酒氣,這些夢一點道理也沒有,一點道理也沒有。我確認了沒有未接來電,便起身到浴室裡頭沖澡。
出了浴室,床上的手機螢幕正亮著旋即又暗去,我漏了一通來電,應是王騫珩到了。當我要回撥時電話在手中響起。「學長!不要打手槍了,我到了。」我想這才是王騫珩最自在平常的時候吧,不是一連之長,也不是唯唯諾諾的傳令兵。
王騫珩是搭計程車來的,他沒穿軍服。我坐在後座,身旁還帶著下午在酒廠買的陳高。司機問前座的王騫珩目的地,他爽朗地說:「一枝獨秀!」
那是一家酒店,我記得另一家叫「唾液女郎」,後來已經不再和我和文揚作對的詹炳同老愛說成「垂液女郎」。王騫珩說完轉頭看看我,嘴角邪淫淫地揚起。我問他:「一枝獨秀還沒倒啊?」
他說:「沒啊!生意更好咧!有些本島小姐的都甘願來這裡上班。」
我手握著我單薄的荷包說道:「我們找間店小喝一下就好了啦,你不用回部隊喔?」
「沒關係啦!又不是第一次。你來金門我不用好好招待你嗎?」他又回頭,打量我一下說:「都沒變喔──學長應該混得不錯喔?」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判斷的,但我希望他這句話是對我未來的祝福,或者只是許久未見時會有的世故。我笑得很不自然,兩條法令紋有些顫抖,說:「沒有啦!你比較好,連長了唉──上尉喔?」他撇回身,說:「沒有啦──媽的!說來話長,你吃了沒?」[t1] 我沒來得及回答,他又說:「等一下叫小姐餵你吃喔......」他看了眼後視鏡中的我,又邪淫淫地笑了。
有荷蘭血統的他半張臉上都長滿鬍髭,像沾上了青灰色的麵粉,如果以前我們的連長是唐三藏,那王騫珩就像不羈的濟公一樣,讓信徒很難認同他的身份。
王騫珩領著我一走進酒店裡頭,比他還熱情的酒店大班就湊上前來招呼,像隻蝶翼繽紛蟲腹肥厚的蝴蝶沾上花蕊一樣,捲曲的口器蠢蠢欲動。這時王騫珩倒是一板一眼起來了,他淡漠的像是來查勤的軍官。他對大班交代說:「本島的朋友來,幫我處理一下。」蝴蝶大班馬上將那管取蜜的口器探向我來。「你好啊──怎麼稱呼啊?」在我生澀地介紹自己之後,王騫珩應該對我會有一些程度的改觀,他可能會認為我應該擺出更有樣的款。
「我們這的小姐絕對不輸本島,王連長你們坐一下,馬上就來。」蝴蝶大班出包廂前對我們胸有成竹地說,但我想應該是說給我聽的。其實我根本無從比較本島及外島的差別,我只想起我前妻穿上那身禮服的模樣。
前妻一直是做晚上的工作,我不疑有他,直到有天在她的衣櫥裡發現兩套我想不出有還有甚麼場合她能穿上的禮服之後,我才知道她在酒店兼差了。
這一直是我們離婚的主因,而更深刻的原因應該是她上酒店兼差這件事的背後,我所不敢觸及,而她也提心修飾的動機。就因為我們都小心翼翼地面對這件事,不掀開門簾讓藏在後頭的我的自尊露臉,所以離婚時我們都異常的平和,像是合約滿期後各奔前程的場面。
大班關上門後兩位手捧熱毛巾的少爺旋即又推開門,已經叼上煙的王騫珩喊他們先把酒杯冰塊送進來,並給了其中一位小費。我們兩個把熱毛巾敷在後頸,熱騰飄渺的水氣融化了被冷氣吹僵成臘硬的肌肉。王騫珩抽出一支菸遞給我,並問:「學長,那你現在做甚麼工作,廚師嗎?」我告訴他說我是業務員,而且也許回去之後就會失業。當我正想把自己為何像逃兵一樣一個人躲到金門來的緣由告訴他時,蝴蝶大班就領著四位坐陪小姐進來了。她像是賣瓜的小販一樣,對我們說:「來!連長看一下,有可愛的有漂亮的,看喜歡哪一個。」王騫珩不做聲,手撐著青灰色的下巴搖搖頭,裊裊煙蘊迴繞著他,他看起來心事重重。蝴蝶大班轉向我,說:「小高咧?這個好,這個第一天上班,身材不錯。」她將其中一位眼神飄忽的小姐拉到她的身旁,那小姐對我點頭,笑得很親切。我不像王騫珩那樣深不可測的樣子,點點頭就對大班應好了。剩下的三位小姐沒等大班招呼就虛應故事地欠身走出包廂。新來的小姐坐在我和王騫珩之間,熟練地往自己的杯中夾入冰塊,像是算豆子樣地明快,說停就停。
蝴蝶大班坐到王騫珩的身旁,半個身子挨著他安撫著說:「唉呦──連長──小路她這陣子請長假,身體不舒服,你找其他小姐嘛──」
王騫珩熄了煙,表情凝重起來,眉頭緊簇地問大班:「小路是怎樣?」
大班像是被連長抽問用槍時機的班兵一樣,答得吞吐:「就......就婦女病嘛,她一回來上班我就通知你好不好?今天給其他小姐機會嘛……」
王騫珩嘖罵說:「媽的!打她電話也不接。」
我和身旁的小姐碰了酒杯喝下酒之後,對王騫珩說:「認真啥啊?那麼多小姐給你選。」我說這話的目的只是不想看見蝴蝶大班被為難。大班在一旁搭腔:
「對嘛,連長──」
我主動將又被斟滿的酒杯舉向王騫珩:「來啦!我們都還沒喝過酒。」他這時才鬆回眉頭舉起酒杯與我一同喝下手中的酒。他客氣地對我解釋:
「不是啦!學長。這個小路我追很久了,還沒簽下去之前就在追了。」
大班出去沒多久又領了另外兩位坐陪小姐進包廂來,王騫珩讓其中一位年紀看來較長的坐在他的身邊,大班則坐到另一側。
我的腦海中有一些關於前妻的畫面浮現,雖未見過但這時卻感深刻──她也是這麼樣地在霉酸味撲鼻的包廂內任酒客打量揀選的嗎?
剛才收了小費的兩位少爺進門來,手裡各自端了擺滿菜餚的長方托盤,大班將托盤上的菜餚接下桌面,殷勤地說:「來來來,連長,這些我招待。」她刻意把一盤蚵嗲擺在我面前,說:「小高,這個本島酒店吃不到的,別客氣喔!」蝴蝶大班一直拿本島及金門的酒店向我做比較,或許她認為我像個酒店常客吧!
這晚我一直像個紳士一樣,對身旁的小姐保持有風度的距離,而王騫珩也是,但他的距離和我的不同,我的要虛假得多了。他任女陪侍拿起他的手來攬住自己的腰,任女陪侍的胸部若有似無地磨蹭他的臂膀,該擲骰子他就擲骰,該罰酒時他也不囉嗦,但他從未正眼看過女陪侍一眼。對我他倒是比較多心,一直的敦促我身旁的小姐要讓我盡興,為了讓氣氛熱絡他甚至還誇張地對她喊起口令來。
我們兩個在小姐們唱歌的時候聊了許多,都扯開喉嚨在聊。我說我剛離婚,來散心的。他說要不是因為被拔階,他都快升少校了。「拔階?你怎樣了?」我問他。
他說:「他媽的!有一次全旅在中心教練場看旅長交接,我們連上的旗手給我舉旗舉到打瞌睡,連旗倒下來,讓我被旅長點,正面部隊,你他媽多明顯啊!」我大笑兩聲,兩位正在合唱的坐陪小姐斜過頭來乜了我一眼。
我說:「也太扯了吧!可是這樣不用拔階啊?」
王騫珩說:「你他媽我回來之後不爽,拿著剪刀架他脖子,嚇到他尿褲子。」
「然後咧?」這回換我敬他一根菸,我也叼上一根,他收下後先我一步為我點菸,我暢快地將菸頭吸到火紅,像照在女陪侍臉上的紅色彩燈。
他說:「然後我就被申訴啦!操你媽的!黑到現在。」換他將煙頭吸到火紅,像他那位女陪侍露出的紅色底褲。他轉換心情後接著說:「也沒差,反正在金門幹連長比在大部隊還爽,而且我也不想被調回本島。」
這我也認同,我們又碰了酒杯。我問他:「可是你在外島也太久了吧,不想回去嗎?」
這時兩位小姐已經無歌可唱,年紀較長的那位轉過身要我們為她們鼓掌,我們都照做了,但她嬌嗔著跺腳說:「連長──你們都在敷衍我──」王騫珩伸出手,示意要安撫她,招她回到他的身旁。她一坐回王騫珩身邊就依在他的臂彎裡頭,小女人的模樣與她的外貌不大契合。而我的那位小姐挺直腰併攏著雙膝坐在我身旁,只膝蓋的部分與我的大腿略有碰觸,當她光滑的膝蓋與我接觸時我才知道自己皮膚是涼的。她問我:「你們在聊甚麼啊?」我笑而未答,因為答案對她而言並不重要,她只是要表現出互動的樣子而已。
有了酒意的王騫珩代替我回答了她:「我們在說──妳再不坐靠近一點我們就要換小姐了──」她聽了也有樣學樣地嬌嗔了一聲後挪臀靠近我,我們四條腿有三條便併在一塊兒了。
我們兩對各自飲酒,各自又擲起骰子,然後又一起飲酒,一起唱歌,直到我再也嚥不下酒,王騫珩便請大班來買單。在等待大班進包廂時,王騫珩身邊的小姐到廁所嘔吐去了,即便包廂內的音樂仍嗡嗡鬧鬧,我都隱約聽得見她的嘔聲。
王騫珩對我說:「學長,真的沒想到我們會再見面說。」我說是啊!這時應該要再碰一下杯子,再喝下一杯的,但廁所裡還持續的嘔聲讓我反胃。我再問了王騫珩:
「你不想回本島嗎?」
他說:「我還沒追到小路啊!學長。」他說完便瞇縫眼將注滿酒精的腦袋一股氣地往後仰,俊挺的洋人鼻子指著頭頂懸吊的晶亮的飾燈。
我身旁已經挽著我的小姐捂著嘴偷偷地在我耳邊親密地說:「小路要結婚了。」她的胸部因為姿勢的關係,在我的上臂擠壓了一陣。
我早該知道她不是第一天上班,這就像水果販的攤子上永遠只會有今早採收的水果一樣,願打願挨就好。我比較在乎的是王騫珩是不是真對那位小路是認真的。王騫珩在我愣愣地點頭之後,擠出一些氣力做勢指責我身旁的小姐說:
「喔!講悄悄話......」
她把我的手攬得更緊,機伶地說:「留電話給我愛人不行喔!」
王騫珩見我們如他所願地熱乎了,滿意地仰回頭說:「可以......可以......」
隔天中午,我的太陽穴像被鼓棒以四分之一拍的節奏不斷地擂敲著。我的頭疼的像是有東西正往裡鑽,也像是往外蹦。當我睜開眼時喉嚨裡頭像是被灌了黃沙一般的乾渴,發脹的嘴唇上乾裂出一道血縫。冰箱裡頭旅館贈附的水已經喝完了,我將沽井般的口盛在水龍頭下,飲下滿口金門的生水。
今天秀如不在櫃台,應該是休假去了,我沒向面生的櫃檯人員打探,也沒打電話給秀如。在用餐的時候我一直猶豫著一件事,我想聯絡王騫珩,請他帶我到他們連上瞧瞧。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以前我連上的輔導長也帶過自己的女朋友進營區,也聽過膽子更大的學長帶著金門籍的女朋友回營區過夜,至於他們有沒有辦事兒,沒人說得準,就任憑我們這些剛下部隊的菜兵去想像了。
我撥了電話給王騫珩,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還是那付口氣說:「怕甚麼?我是連長耶!」
他的部隊在「東一點紅」,我記得在以前這兒也是模範營區。我指了指坑道入口的那個巨大的花崗石問王騫珩:「不能碰對不對?」
他瞠眼說:「當然啊!邪門的很。」
那個巨大的花崗石上刻了「東一點紅」四個大紅字,與這營區同名,究竟是先有營區還是先
有石頭,不得而知。金門的營區當中有巨石的都碰不得,據說都是鎮邪用的,而最有可信度的就是「東一點紅」了,王騫珩說:「這是真的,剛『班超』到這兒時軍犬在石頭旁抬腳撒尿,當晚軍犬士站海哨就遇到怪事,說是看到對岸的水鬼上岸,安官趕過去時只見到軍犬士在黑夜裡對著空氣刺槍,安官在後頭要喊住他,他一轉身就朝安官肚子上畫了一刀。」
如果王騫珩還是個兵的話,那這些事我會半信半疑,就像上兵焦建華背後那關公刺青的來由,我也半信半疑。但王騫珩現在是個官兒了,官不和兵八卦這些傳說的,所以我信。我說:「難怪你會『黑』,那軍犬士判軍法嗎?」
「沒──有!軍犬士發瘋驗退了,安官住了幾天花崗石醫院,都要退伍的人了,老兵八字輕喔……」
我做連長室的籐椅上頭,頭上的吊扇嗡嗡地轉著,他身後豎直的連旗紋風不動,旗面厚重的像吸了水一樣。他問我餓不餓,說他的食勤兵正在煮碗泡麵,我回絕了。這時間部隊都在操課,營舍靜得很。我問他對那位小路的事是說真的假的?在連長室裡頭聊這件事感覺挺嚴肅,於事他也認真地回答我。
他說:「一半真的一半假的。我不是為了追她才簽下去,但既然簽了,那就繼續追她。」
我腦中浮現一張妝容斑駁的面容。我說:「所以......她在一枝獨秀當小姐那麼久了?」
他說:「沒啦,那時候她還沒去當小姐啦!搞不好你見過她喔?」
我見過小路?這時那張面孔上的妝容片片剝落,妝容下的面孔極為模糊。我回憶不起任何曾在金門見過的臉龐。王騫珩見我滿臉狐疑,說:「啊......你以前沒在撞球,應該沒去過那裡吧?她以前是十大書坊樓下撞球間的吧檯小姐。」
還有第二位吧檯小姐嗎?應該沒有。有第二間十大書坊嗎?肯定沒有!或許還有其他人,因為在我開始揹值星之後我就不那麼經常地去秀如的吧檯光顧了。值星班長的假日要晚出早歸,我幾乎一出營區就到金門旅館打手槍去了。有一次我想,該找真正的女人說說話了,但撞球間的人卻說她請了一周的病假[t2] 。後來再常與她碰到面,已經是我屆退前常放黑假那段時間了。
連長室門外此時傳來越來越札實的齊整的腳步聲,想是值星班長帶部隊回來了。我口袋裡的煙盒子梗在我的腹部和大腿之間,我站起身,鬆鬆褲子,把扭曲的菸盒子取出來,王騫珩大器地說:「學長,這裡可以抽菸沒關係啦!」
連長室門外此時傳來越來越札實的齊整的腳步聲,想是值星班長帶部隊回來了。我口袋裡的煙盒子梗在我的腹部和大腿之間,我站起身,鬆鬆褲子,把扭曲的菸盒子取出來,王騫珩大器地說:「學長,這裡可以抽菸沒關係啦!」
我叼起菸,但我沒點燃它,我想弄清楚一些,我說:「撞球間的吧檯……是不是高高的?身材還不錯那個?」
我希望他否定我的猜測,但他卻揶揄我說:「呵呵......學長也有注意到喔!」
看來秀如有意躲避他,因為她要結婚了,而王騫珩顯然不知情。我很快就決定不告訴王騫珩說自己有遇見秀如,王騫珩有一天一定會調回本島,他也許就是金門高中的教官眼中那種玩弄金門女子的過客。
叩!叩!門外兩聲叩響。「報告,一兵洪明育請示進入連長室!」
「進來。」王騫珩的聲音很有架勢,有板有眼地回應門外的士兵。安了彈簧的木紗門被推開時飄進一陣濃郁的麵香。士兵將加了軍用牛肉罐的泡麵規矩地擺在王騫珩的桌上,我瞄了眼他迷彩服上的姓名條,還嗅到他身上有食勤兵洗都洗不淨的油耗味。
「那她對你沒意思嗎?怎麼連你電話也不接。」我問。
王騫珩不急著吃麵,他也點起菸,青白色的裊裊煙圈與桌上泡麵的熱騰的蒸氣混成一團,他沉默了一响,轉換了心情之後開口說:「我和她以前交往過。還是義務役的時候。」
我以為他會說更多的話,因為他剛才的沉默像是在為一則故事做準備。
「然後呢?分手了?」我問。
「嗯,她墮胎之後就分手了。」他把煙吐向天花板,白濁的煙霧被電扇吹得不見蹤影。
「你還讓她懷孕?你們才在一起多久啊?」他拉下嘴,聳聳肩,愣愣地看著已經不再冒氣的泡麵,一會兒他說:
「快一年吧!」
我問他:「是你要她墮胎的嗎?」
他說:「我沒有講,只是很猶豫,但她堅持要墮胎,她說和我沒打算走下去。學長你看,不是每個阿兵哥都只想在金門玩玩的喔!我和她就剛好相反。」
王騫珩吃完泡麵之後帶我在「東一點紅」散步,他厚實的手掌交疊在身後,像個高官。當他連上的人向他敬禮問好時,他有時不理會,有時頷首回禮,都像是表現給我看的。這時他連上的人正準備為高裝檢做保養裝備,每個人都戰戰兢兢地,分不出菜兵和老兵的差別。他說都是志願役了,即便是義務役的役期也太短,沒人擺老了。
他帶我走過坑道來到海哨亭旁邊,站哨的阿兵哥原本散漫地倚在牆上,見了我們他突地就豎直身軀,結巴地向王騫珩行禮,王騫珩瞪了他一眼。海面上隨風傳來舢舨船達達達的馬達聲響,我的目光在粼粼的海面上巡梭了一趟才見到很遠的地方有彈匣大的船隻在緩緩移動。
他告訴我說之後他還去她店裡找過她幾回,但她的態度漸漸淡了,直到她離開吧檯之後就再也沒接過他的電話了。我問他:
「那你怎麼會知道她在『一枝獨秀』上班?」
「巧合!那時我剛考過軍官,一些朋友帶我去那兒慶祝,大班帶她進來,還被我那些朋友嫌不夠漂亮。」接著他又說:「我讓她坐在我旁邊,她雖然不能拒絕我但我看得出來她也沒打算拒絕我。」
我說:「那是她的工作,你以為她還在給你機會嗎?」
王騫珩瞇縫眼望向那艘舢舨船,船在粼粼波光中若隱若現。他掏出手機,按了幾個鍵把手機遞給我說:「我知道,她也講得很清楚。」
我接過手機,螢幕中是一則簡訊,內容寫道:「給你電話是大班要求的,你是我的客人,希望你能了解。我需要這個工作的薪水,不要再讓我因為你而離職。」我再往下看,發話人署名秀如而非小路,但號碼卻與我手機裡頭的不同。我將手機還給他,並對他說:「算了吧!搞不好人家現在有男朋友了,不要再花錢去那裏了。」
他再一次回我說:「我知道。」
舢舨船的馬達聲停下了,耳畔只有輕柔的風聲,直挺挺的哨兵也終於交接了。我抽開話題,和他聊起我退伍之後的事,他也說了他簽下去之後的事。他說他簽下去之後就分發到營部連去了,我想起那天在湖南高地前的小店裡頭,老闆娘提到的「雷霆演習」,我問王騫珩:「那你到營部連之後有聽說阿龍學長的後續嗎?」
他回憶了一會兒,皺緊眉頭說:「你是說和你同梯那個喔?」
我點頭說:「幹嘛?你們不熟啊。」
「學長,你忘了喔?我下部隊的時候他在幹訓,我回部隊的時候他早就改編了不是嗎?」我點過頭之後他接著又說:「就我知道是沒找到人,因為這件事,好像從旅長到連長都被下懲處。」他回憶著說。
我皺眉問他:「沒找到人嗎?」
他搖搖頭。他說:「超屌的,第一次聽過有人逃兵兩次的。」
我說:「屌咧!他第一次逃兵我還被召回咧!」
就在我很久沒返台之後的那次返台當天,文揚揹值星,我換上最亮的返台鞋也換去滿是油耗味的迷彩服。換上的那套迷彩服的顏色像剛發下來的一樣正確,沒有退成偏黃或偏紅的迷彩。我的另外兩套迷彩服不偏黃也不偏紅,因為那時我還不夠老,退伍的學長也沒有交接他們的迷彩服給我,當時我希望將來我的迷彩服會退成偏紅的,因為那看起來比較有%數。
那天正準備帶隊跑五千的文揚見我培養已久的休假情緒止不住流出嘴角,他酸言酸語:「手機要開啊!不然召回時找不到人。」我聽了一點也不以為意,這種事我只聽說過也沒見過有人真的被召回。然而在我休假到第三天時,文揚的詛咒一語成讖,我果真接到召回的電話,那時我還在聯絡朋友,要安排些活動將之後十二天的返台假充實。我簡直不敢置信,我問當時來電的安官,記得是士官長吧!
「你是說真的嗎?」
電話那頭不耐煩起來:「雷霆演習啦!明天就坐飛機回來,連長說的。」
我掛上那通電話時都還認為是文揚設計的玩笑,但又想,來電的是士官長,而且還搬出連長的命令來,看來這倒楣事真的讓我遇上了。
隔天一早,我愁容滿面地上了飛機又滿面愁容地下了飛機,機場內氣氛詭譎,憲兵比平日多上數倍,許多出入口都站了眼神冷峻的憲兵。他們盯著機場內所有人,無論是穿軍服的還是穿便服的。回部隊的路上,一伍伍的軍人在路肩走著,他們都繫上S腰帶,這可不是休假服裝。計程車司機喃喃地說:「有人逃兵喔......」
我一進雙乳山大門,走過那條兩側高樹林立的車道,車道上異常繁忙,長官專乘的小青蛙或七人座廂型車開進又駛出,讓我必須不時停下腳步對車內見不著面孔的長官敬禮。集合場上三三兩兩站了一些著軍便服的長官,他們都面色凝重地在談話,胸前的識別證都是我沒見過的,大概是本島或司令部過來的。平時山大王模樣的連長在他們之間必恭必敬地,像個新兵。
大寢前的空地上排長正在集合部隊,排長以下的士官兵都是S腰帶繫水壺帶小帽,士官長也在列,人人手上都有一支我沒在連上見過的長棍。
排長見到我,喝令我立即著裝入列。我入列之後都還是一頭霧水,趁著排長去向連長報備請示時,我悄聲問文揚:「現在是怎樣?」文揚說:「阿龍逃兵了,整個金門都在找他。」
我的腦袋嗡嗡地響,從沒想過真的有人會在金門逃兵,這種事我以為就和鬼故事一樣,誰也遇不到。
剛到金門還在新兵隊時,照慣例會有金門一日遊,由新兵隊長帶隊。一群新兵在馬山觀測站,隊長說這是離對岸最近的地方,以前有一位連長就是從這裡抱著籃球游到對岸投共的。曾經轟動全國的大事,在當時成了權充導遊的隊長口中讓這景點更豐富的軼事。
任務分配下來,各班班長將班兵帶開,分隊在營區裡頭搜索阿龍。我和文揚兩班被分配在車道兩側的樹林裡頭進行搜索,兩個班在行進間我終於能將來龍去脈問清楚。文揚說:「四-六的時候跑的,因為二-四的時候有旅部的機動排來查床,那時候人都還沒少。」我斷言道:「不會在營區了吧,哪個逃兵那麼傻,留在營區等人來抓。」說完這句話時我後頭的班兵一不留神,被長棍絆得踉蹌,額頭撞了我的脊骨。我回過身,罵道:「不會走路是不是!」那個粗心的班兵低頭不語,文揚也回過頭瞪了他一眼,然後才回答我的問題。他說:「因為他的皮包和其他物品都沒帶,連長認為他應該沒法跑太遠,說不定只是躲起來了。」
我們兩班分成四隊在樹林裏頭搜索,從大門的兩側開始。樹木之間長滿野草,我們用長棍撥開這些及腰的草,口中喊著阿龍的名字。被我們踩過的如鐵樹針葉般堅韌的野草不一會兒就漸漸聚攏回去,回頭看時只能隱約看出路徑。
這裡根本不可能藏人,我想文揚和我也有相同的看法,但在軍中的很多事情「態勢」永遠比「意義」還重要。好比操課,器材班一定擺出白板、教具、急救箱、保溫箱......高裝檢也一樣,圓鍬、十字槁、防毒面具.......一定要整齊排列出隨時候檢的樣子。但這些都不會有任何意義,都是應付檢查用的。
當我們搜索到廢棄坑道前面時,我們都停了腳步。其中一個班兵問我:「班長,坑道要進去嗎?」我猶豫了,應該沒有任何人會那麼盡責的認為應該要搜索這座廢坑道。我想將目光往坑道裡頭探到底,但坑道的入口必須彎下身才能進入,低矮的入口阻絕了大部分的光線,讓這個坑道顯得深不可測。最接近入口的我彷彿一直都有聞到陰濕的氣味竄出,那氣味像是鬼魅的囈語。金門的坑道都有傳說,好像現在許多的商品都要有故事一樣,不知真假的故事為產品添價值,不知真假的傳說則讓每位軍人心生懼怕。
前一個駐守雙乳山,二營二連的交接人員曾對我們連上的先遣部隊說:「站大門的二-四哨下哨經過這個廢坑道的時候千萬不要吹口哨,不然你會聽到坑道裡頭有人唱軍歌。」為了取信於我們,他們接著還說:「我們連上有個白目就有聽過,之後每天被壓床。」
我朝坑道裡頭喊了聲:「阿龍!」我的聲音沒有在坑道裡迴盪,很快就淹沒在鬼魅囈語的氣味中了。我讓班兵們繼續往前走去。
那是我最有膽量的表現了,我想我的班兵們也認同。
我和文揚兩個班在樹林間來回了兩趟。第二趟時車道上又開出了幾輛長官座車,在對著轎車反射動作般地行禮時,我心裡盤算連集合場上的軍便服應該都走了吧。我朝對面的文揚望去,他應該也是這麼盤算,因為當車都出了大門之後他便點起菸。第二趟搜索時的氣氛也不那麼緊繃了,文揚的其中兩位班兵還執起長棍,逗趣地對打起來。做做態勢嘛!這裡就一堆草,難道還真能藏人嗎?
收隊集合時,食勤兵游外生已經將飯菜都抬到中山室了。天色暗得很快,金門的蚊子又大又兇,在隊伍之間碰撞著佇立著的我們。各班回報搜索結果,如意料之中一無所獲。排長嚴著一張臉,也是做做樣子吧。但逃兵這事直接地影響了連長的仕途,連長接替排長站在部隊前頭,鉅細靡遺地分配了晚上的搜索勤務,大部分的人留在連上,士官們則多被分派在營外繼續搜索。很有策略的,連長認為雖然阿龍沒有把錢包帶走,但他或許帶了提款卡,因此我的任務就是在營外的某個提款機前的公園守株待兔,希望真如連長推測,能等到阿龍站在提款機前取款。
我不知道阿龍在我這台提款機前取款的機率有多高,但我看著連長嚴肅交辦的神情,我真的就以為當晚便能碰見阿龍了。我在矮樹叢後把自己蜷成一隻兔子,充血的眼珠子也像兔子,盯著對街無聲的提款機。那晚大概是我軍旅生涯最接近作戰的時刻了,我緊繃的像是在偽裝工事後頭屏息等待敵軍的狙擊手,不過我等的不是敵軍,而是我的同梯阿龍。
那晚經過我眼前的人或動物我記的一清二楚,兩位騎著軍摩的憲兵,他們的身體像被竹筷焊接固定在機車上一般的挺直、兩隻在提款機前交配的野狗,我從牠們彼此嗅聞調情一直看到公狗趴上母狗興奮地抽搐、還有一對老夫妻,握著彼此的手經過那裡,沒有交談。
時間沒有過太久,我很快就疲乏了,因為這機率實在太低,我甚至覺得自己戰戰兢兢的樣子很蠢。用完餐在洗碗盤時,文揚對我說:「喔……爽兵喔!一回來又要出去摔了。」我當時還認為自己被託負重任,因此不屑回應他,但在我疲乏了之後,我心想:摔個屁!我這時應該在本島與朋友把酒言歡的。
我看了看錶,站起身,快十點了,該來接我的士官長仍未出現,不可能會出現的阿龍也沒出現。公園周遭的房舍都差不多熄燈了,傳到耳裡的聲音都是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我到公園內的廁所小解,鐵甲黑蚊在我無法反擊時狠狠地在我的後頸插上一針,我的肌肉一緊,想像蚊子的口器被我的毛細孔夾彎,但全無幫助。這時我聽見摩托車的引擎聲靠近,應該是士官長來了。飽食的蚊子在我的後頸留下一粒腫脹,士官長坐在車上張望,我快步向前。
士官長沒有怪我離開崗位,他大概也知道要在這碰見阿龍的機率微乎其微。
上了軍摩,我再看了眼對街的提款機,整晚維持休眠狀態的銀幕,這時卻是亮著的。士官長在舒爽微涼的風中轉頭問我:「沒發現甚麼吧?」我在提款機銀幕又休眠黯淡時回他:「甚麼也沒有。」
這一夜,我擔任兩點到四點的安官,我想排哨的士官長大概把我當成了休滿十五天假返金的人了,我滿腹委屈向士官長說:「士官長,我雖然返台,但我只休兩天就被召回了耶!」士官長應付我說:「至少也休了兩天啊!明天就不排你兩四了啦!」
在我執勤的兩個小時內,不同單位的長官就來連上查舖查了三次,頻率之高是我從未遇過的。我帶著接哨的下一班哨兵至大門上哨,又帶著下哨的哨兵回寢室,經過車道時其中一位哨兵說:「幹!怎麼那麼衰,一班遇到三次督導。」其中一位是借錢給我,間接促成我到金門的志洋,他朝廢坑道的方向的草叢裡啐了一口痰,對我說:「攏嘛恁同梯害的!」
月黑風高,長草窸窣,樹影綽約,阿龍的逃兵啟動了我以為不會發生的「雷霆演習。」
阿龍有一個眼珠子是突暴出來的,和另一顆正常的眼球從未有同一個焦點。當他和我說話時那顆眼珠子總會讓我無所適從,當他又被老兵們揶揄輕蔑、被連長厲聲責罵時,那顆眼珠子顯得事不關己又特別無辜。他這時逃到哪裡了?也抱著籃球投共去了嗎?不,這個時候兩岸不來這套了,那他會在哪裡?難道他游得回台灣嗎?我躺在椰子床墊上睡不著,蚊帳外頭應該有幾隻還在盲目衝撞的鐵甲黑蚊,我聽得見他們震動空氣的聲音,前一晚這個時間我還在與朋友唱歌呢!看來台灣與金門也有時差。
隔日吃完早飯,七點不到,全連又投入了搜索的行動之中。文揚還是值星,他嘖聲連罵,因為雷霆演習,部隊的行動都由排長調度,他的職務像是被架空了,讓他只能揹著值星帶參與在各路人馬之中,看起來既突兀又渺小。我主動向排長說:「伙房我可以一個人煮,游外生跟部隊就好了。」其實我只是擔心自己被排長安排搜索任務罷了。
傍晚,部隊歸營,大家都在大街小巷走了一天,滿臉倦容。資淺的兵用餐時不經意將雙肘擺上桌,沒有任何人有氣力去罵他。這天的搜索依舊一無所獲,島上的其他單位也一樣,大夥兒洗澡時開始有人懷疑阿龍的生死了,或許他不是逃兵,而是夢遊去了,這樣的傳說也不是沒聽過啊!否則他不會甚麼都不帶,只穿了雙拖鞋。他或許遊蕩到海哨附近,失足墬海了。如果真是這樣,那以後阿龍也許會成為金門軍中鬼話的一部分,這是我聽見同袍們竊竊私語時的想法。
連長室裡頭煙霧瀰漫,連長的菸吸得很快也熄得很徹底,煙灰缸裡頭的菸屁股都被狠狠地捻過一回。連長的晚餐還在桌上,本來油亮溫熱的菜餚都變得乾冷,連長的手支著前額,竄出鼻孔的煙霧襲向一隻滷雞腿,他問我:「你和文揚有聽過他說甚麼嗎?」我搖搖頭說沒有。
「連長,我們一下部隊他就去幹訓班了,其實也沒那麼熟。」我接著說:「但是我覺得他的壓力應該很大,操課時就看得出來,常被老兵釘。」
連長沒有說話,這些事情他或許早就知道,但在軍中這類的事稀鬆平常,誰也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對弱勢的一方特別關心。當晚連長沒再派人去守提款機,算是體恤連上一天的疲憊。
就寢前我檢視隔日菜單,早餐居然是饅頭。自從旅部下令饅頭不得在民間採買之後,只要隔日的菜單上出現饅頭,伙房就必須提早起來準備。我和游外生都沒做過饅頭,更別說是文揚了。第一次做的饅頭,打飯班一粒不剩地發上桌之後,又一粒不少地扔到了餿水桶,害得打飯班必須多準備空桶來裝剩菜。老兵焦建華撿起一粒扔到軍犬的腳下,軍犬嗅了嗅,舔去饅頭外沾染的殘湯之後退了兩步便伏下身子,饅頭在牠眼前如一顆啞彈,毫無吸引力。前幾次我都是讓游外生自己起床做饅頭,誰教他資淺呢!但因為做饅頭比搜索阿龍輕鬆多了,而且還能補眠,就寢前我告訴游外生:「明天的饅頭我做。」這傻小子喜孜孜地幫我掛了蚊帳。
凌晨三點半,安官搖醒我,我沒有掙扎,很快便下床到伙房去了。
這夜真的太靜,我在揉麵糰時背脊直發涼,一直想起焦建華在巡彈庫時發生的事,這也是我為甚麼讓游外生來做饅頭的原因。我不敢製造出太過的聲響,深怕有人在後頭喊我:「同梯的!」而我卻因為沒聽見來不及反應,但另一方面我又怕自己聽得太清楚而不知如何反應。好不容易我將麵糰揉得白亮並放在尚有餘溫的鍋爐旁讓它發酵,我有信心這次會有不錯的成果,因為返台時我問過父親,他要我在揉麵的水裡頭加些米酒。
麵糰發酵時我在軍械室旁與安官聊天,當天的安官是金門籍的唐國鼎,我們聊到阿龍,他說有一回休假時他在他家附近見過阿龍。我們都覺得奇怪,因為全島的士官兵休假時只跑金城和山外,除了有家可歸的金門籍之外,而唐國鼎家在西堡,就[t3] 在我夜守提款機的村落。
一個小時後,東邊天際微亮,隱約可見烏雲漫天,寂清的營區中涼森森的氣氛未減,那份恐懼隨著樹影的輪廓更加清晰而越發膨脹。金門營區多依地勢而建,各處室有高有低,不在同個地平面上,雙乳山的伙房建在低漥處,屋頂由鐵皮搭建,下雨時在伙房內必須要放開喉嚨才能在啪啪答答的滴雨聲中聽見彼此的聲音;風大時則常有小石塊或樹果被吹落鐵皮之上,好不嘈雜。隨著我的腳步接近伙房,躺在波浪型制的鐵皮上的樹影彷彿也蠕動著,像是有生命的黑色生物般盤踞在伙房上頭。
我打開覆在麵糰上的紗布,麵糰難得發成了工事沙包般的龐大,只差沒給麵糰漆上迷彩綠漆而已。我輕拍柔軟又富彈性的白胖麵糰,湧上心頭的喜悅暫時驅走令人不快的恐怖。我將分切好的麵糰擺上蒸籠,迫不及待要嚐到成品。但當我出了伙房,要繞到後頭去點燃煤油炊具時,已經熱騰的身子又涼了。
這晚無風,夜色讓營區的每個角落都像是蹲了個敵軍的偵查兵一樣,而我就是被虎視眈眈的目標。我蹲在爐口,手持燃棒,燃棒前頭是沾了煤油的白布,這時一顆樹果或小石掉落在我身後,我的肩頭一聳,腋下有汗濕的涼意。我摸出打火機點燃白布,一個人影出現在離我不遠的消防沙旁,我的五臟六腑緊揪在一塊兒,燃棒瞬間落地,那個人影又在黑暗之中消失,但我知道我沒看錯,我想我真的遇見了,雖然只是須臾但那輪廓在燃棒熄滅前的火光中太清晰,清晰到讓人不敢試圖去確認。
我趕緊蹲下身去撿起燃棒,顫抖的手和打火機在打架,怎麼也點不著白布,縮緊的肚腹下有一股腫脹亟欲宣洩。
如果不是那個人影出聲的話,我想我是憋不住那股尿意的。
「同梯的!」在我終於點燃並照亮消防沙的角落時,聽見這個聲音的同時,我的髮際我的鬍髭我的背頸我的腋下終於濕透,就連褲襠也微微被沾濕,再定睛看時所有的恐懼才隨著疙瘩碎落一地。
原來是阿龍,他穿著迷彩內衣和短褲,暴突的一眼在火光下更顯立體。我壓著喉嚨問阿龍:「你跑去哪裡了?全金門都在找你你知道嗎?」
他說:「我不是要逃兵,我有事情要處理。」他映著火光的雙眼誠懇地閃爍著。
「不是要逃兵!難道是『金門一日遊』嗎?有委屈拿小卡出來申訴嘛。」
我依舊壓著喉,然而我說這話時並不認為他所受的境遇是需要申訴的,他是士官了,沒有士官申訴老兵的道理,也因為他是士官,遭到長官的責難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說:「不是這樣,我過幾天我就會回來。」
「那你現在回來幹嘛?事情處理好了嗎?」
他沒正面回應我,只是搖搖頭。
「那現在呢?」我問他。我把燃棒伸進爐內並打開鼓風機,火光從我倆的臉上消失。轉動的馬達葉片捲入新鮮的空氣並透過長管吹旺了煤火,我微微闔眼,阿龍的突眼則紋風不動。他吞吐著說:
「有……有吃的嗎?」
我要他等我,回到伙房之後我蓋上蒸籠,並在冰箱內翻找食物,但因為上頭稽查的關係,伙房並不留存食物,多是未經烹飪的食材而已,我要他等候一段時間,等蒸籠內的饅頭熟成,但他面露不安,深怕被發現,他告訴我:
「我躲在廢坑道裡,你可以幫我嗎?」
廢坑道?「我有去那裡喊你,你有聽到嗎?」他搖搖頭。我接著說:「你知道這樣我自己也會出事嗎?」
「同梯的……我不會連累你,過幾天我就會回連上。」
「不會連累,你他媽我返台都因為你被召回了還不算連累?」
馬達轟轟地送著風,我提高了音量:
「你在裡面究竟能處理什麼事?」
他說:「廢坑道可以通到外面,我從那裏出去……去找我女朋友的。」
「你女朋友來金門?那幹嘛不辦眷探?有需要逃兵嗎?」他搖搖頭,吸了口長氣,像是要鼓滿肚皮才有力氣再說,但他始終沒說話,這口氣是給他充飢用的。
看來是兵變了。我承認當我以為阿龍逃兵是因為抗壓性不足時,我對他是有些瞧不起的。手槍賢和曾三昆不也都這麼在當兵嗎?但得知是兵變時,逃兵似乎就合理多了,這或許是一代代心智尚未成熟的義務役軍人捍衛愛情的最積極表現吧,軍教片都這麼演的。
我嘆了口氣,好像嘆出世間無奈那般,我說:「你先回去吧!我會找機會送吃的過去。」
當部隊在中山室用餐時,我帶了幾顆饅頭還帶了瓶水,警覺的像隻貓般地躲著崗哨的視線,穿過樹林踏過長草到廢坑道去。說也奇怪,當知曉阿龍躲在廢坑道之後,那裡頭的神秘感就蕩然無存了。我將食物擺在坑道口,還扯了幾把野草覆在其上當掩護。我撿了一顆小石子朝坑道內壁丟去,阿龍應該會知道是我送餐來了,但我等了一會兒卻不見動靜,於是我又扔了一顆石子,嘴裡還嘶嘶──發出聲音。再過一會兒阿龍伏低著身子出現在我的眼前,像是一種生活在坑道的人形生物,我指了指地上隆起的草堆,看到他向我道謝的嘴形之後,我便離開了。
部隊用完餐在伙房前洗餐盤時,我都不敢和他們說上話,不愛洗澡的曾三昆來伙房找我領洗碗精,傻裡傻氣搖頭晃腦說:「班長,叫你同梯的回來啦!」
我面紅耳赤地喝斥他:「進伙房不用報備是不是?出去重來!」他走出伙房時嘴裡還嘟噥了一下,於是我讓他舉著洗碗精在伙房前半蹲了十分鐘。我要他把手舉高的同時也回想送餐的過程有沒有被任何人看見。後面再進到伙房的人都規規矩矩的,但他們怕事的眼神卻都讓我感覺是種想遠離是非的驚疑,好像太靠近我,便會是幫助阿龍逃兵的一員一樣。沒人看到的……當時我這麼對自己說。
我在部隊集合分配搜索任務前,和文揚一塊兒抽菸,我把凌晨遇見阿龍的事告訴他了,這樣一來,阿龍躲坑道的事就有兩個人知道,到時若真的追究起來,就能有個伴。不過相對於我的擔心害怕,文揚的反應爽朗多了,他不正經地摸摸下巴,像是盤算著甚麼。他說:
「啊?原來那個坑道可以通到外面去啊!嘿嘿──」
「嘿個屁啊!那不是重點好嗎?」
「唉喲!擔心甚麼,這幾天不會搜營區了啦!自己的同梯不幫還想告狀,你這個人喔──」 他用鄙夷的神情乜我一眼之後便回集合場吹哨集合部隊去了,還託負重任般地對各班班長耳提面命了一番,好像剛才沒和我抽過菸沒聽我說阿龍一樣。
得了文揚的態度之後,我心裡頭踏實多了,回到寢室補休時看見還鎖著眉的連長和長官通電話,我差點沒遞張紙條給他,要他放心。
我在見過阿龍之後的兩天裡給他送了五餐,像是給湖南高地那兒搭伙的獨居老人送餐一樣,成了固定的勤務。文揚在部隊休息時會到伙房來找我,問我阿龍甚麼時後才會回到連上,但我都回答不上來,因為我根本沒和他碰到面。隔天,值星交接,換文揚進伙房了,我把為阿龍送餐的勤務也交接給他。
我很佩服文揚能若無其事的照著連長的指示分配部隊的搜索任務,因為當我站在部隊和連長之間時,我總覺得渾身的不自在,像沒穿衣服一樣,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要把我看穿。到了阿龍逃兵的第六天下午,來到連上的小青蛙和箱型車又多了起來,看到那麼多的星星炮炮為了同一件事出現在連上,我不免又憂心忡忡,在他們面前集合部隊時我胃都絞痛了。
我利用空檔去伙房找文揚,他正往油鍋裡丟下一支支裹粉的雞翅。我問他:「我們跟連長說好不好?不然到時候……」
「你白癡喔!要說第一天就該說了,你以為現在說就沒事嗎?」
他的反應太大了,以致掉落一隻雞翅在積水地上,裹粉在積水上暈開,他撿起後也不再裹上新粉就扔進油鍋,熱油嗶嗶剝剝地起油爆,他急縮起的手臂像是還沒裹粉的雞翅。
「那他甚麼時後回來啊?」
他的手背摩擦著迷彩褲,還噘起嘴猛吹氣,吹完後他說:「我早上過去的時候有寫紙條說連長打算搜坑道……嘖!逃的人都沒再怕,你沒逃的在怕啥?」
我離開伙房回到集合場準備集合部隊用餐,我吹響了一聲長哨,下完口令,寢室裡頭的人不知是累了還是怎地,腳步沉的向綁鉛塊。我喊停,給大夥兒警告,所有人暫停在各處,這時遠處一個身影卻仍在動作,好不大膽。我正錯開遮住視線的人要破罵出口時,才看見那人是阿龍。
阿龍從車道旁緩緩走過來,腳上踩著的藍白拖短裂了一處,他必須拖著腳步那只拖鞋才不會掉落。他的兩條腿有灰一道黑一道的污痕,看起來很骯髒,和金城車站乞食的流浪漢差不多。在他走近我時我嗅到一股酸氣,他身上的迷彩內衣沾黏了蛛網還有碎屑,手臂和脖子上有些刮傷,髒汙裡頭還有幾處被叮咬的紅腫。雖然他的狀況不比流浪漢好到哪兒去,但可能是我和文揚沒讓他餓著的關係,他的眼睛清透有神,暴突的一眼炯炯地發亮,另一眼冷靜地含著光。
可能連阿龍也想不到自己並沒有因為逃兵而遭受責罵,當然後來懲處還是有的,不過當下應有的責難都被隱忍下來,應該憤怒的連長礙於星星炮炮都在場的關係,對阿龍溫柔的像位輔導老師,左一句有甚麼委屈可以先告訴輔導長,不要逃兵讓長官擔心;右一句有甚麼委屈也能先告訴連長,不要逃兵讓弟兄擔心。
阿龍在連長室用完午餐,沒和我們一起,他的餐盤上的雞翅和連長的一樣,是少數沒被文揚炸焦的。我們午休時他被幾位穿軍便服的長官約談之後,我跟著他就回寢室整理雜什,大多數的人都在睡覺,只有睡他旁邊的手槍賢操著金門腔問他:
「班長,汝跑去叨?阮在外面『摔』好幾天找汝說。」阿龍沒接話,但對面通鋪上仰著假寐的前傳令兵何耀輝開口了:「敢跑就不要回來啦,整連都被你搞黑了……」
阿龍聽見何耀輝酸言酸語,稍停了手邊的動作,又接著把兩雙迷彩鞋勉強地折進了背包,像負氣離家的少年。
阿龍從那天之後被改編到營部連,常去營部開會的士官長有見到他,他看見士官長時都躲躲掩掩地,不得已時他就會說聲:「士官長好!」。士官長對我描述這段話時,臉上盡是不屑。
在阿龍到營部連後的一個月,我終於又排上了返台假,在飛機上我想起阿龍,我想他應該挽回女友了。這次文揚沒有咒我會被召回,他只說:「幹!阿龍沒跟我道謝就走了喔?真不會做人……」
我和王騫珩在海哨亭旁從海面亮瑩瑩直到火紅一片了才離開,再回到連長室時他的桌上已經擺上了精挑過的晚餐,他皺起眉:「嘖!學長,還是你那時候煮的好吃,你看看這是什麼?」他撥起餐盤的一角,湯汁濺出盤外。
我說:「還挑咧!你在當兵唉,以為在渡假喔?」他笑著留我一起吃飯,我說:「吃這個?我在度假唉!」計程車到的時候我們握了彼此的手,我對他說:
「我說真的啦!不要再去酒店了,多存一點錢為以後打算。」
他挺起胸膛對我說:「報告,是!」
在金城街上打發了晚餐之後,我無處可去,也不想就這麼回到旅館。我坐在金城車站的候車椅上,看著有人下車、有人上車、越來越少的人下車、幾乎沒人再上車。我感到有些混亂,前一夜的酒精似乎仍在我體內作祟,我的心跳擂仍打著太陽穴。王騫珩及秀如的事也讓我混亂,如果明天秀如的先生沒有出現的話,我想我會和她聊聊王騫珩。
在金門的最後一天,我起了個大早,似有重量的濃霧壓在步履蹣跚的行人身上。秀如剛到旅館停妥機車,我在門外遇見她。
「今天沒開車喔?」
「唉呦……那麼早起,我先生今天要用車啊!」
我說:「妳昨天休假?」
「昨天?喔!對啊!我先生的家人從本島過來。你咧?昨天去哪裡觀光啊?」
我說:「遇到以前連上的人,現在幹連長了,去他連上『觀光』。」
「那麼巧喔!在哪裡啊?」
「嗯……那裡應該是小徑吧!」
「小徑喔……」
我說:「是啊!『小徑』啊!怎樣?」金門還有軍人駐守的營區已經不多了,我想,她應該很清楚我講的是哪一個營區吧!
她說:「沒……沒事啦!」
我沒打算去求證些甚麼,這也不是深談的時機。我說:「妳先生的家人從本島過來?他不是金門籍的嗎?」
「不是啊!台中人。」
「對妳不錯嘛,還陪妳留在金門。那妳有跟他說吃飯的事嗎?」
「恐怕不行耶,你坐幾點的飛機?不然可能要吃晚上的了,他家人下午才會離開。」
「晚上喔……那就無緣囉,我應該下午就要走了。」
在街上吃過早飯後我回到旅館收拾行李,並將行李都寄放在櫃台,請秀如看管著。她和我約定了下午要送我到機場,她說:「我先生下午也要送他家人去機場,我可以在機場和他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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